小禾满百日后，冬日的尾巴被一点点拽进了地里。

青荷的湖面先是结了一层薄冰，随后又悄悄融化。屋檐下的冰棱滴尽最后一滴水时，苏记医馆的院子里已经隐约有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小禾在这个时候忽然长大了一些——她能更稳定地盯着人看，偶尔还会对着面前的人发出含糊的笑声，声音短促却明亮。

顾安抱着她时依旧有些紧张。

孩子太小，他总担心自己手上的茧会蹭痛她，或是托得不够稳。每每小禾在他怀里动来动去，他都要把呼吸放轻，动作放慢，像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差事。苏晚晴常在一旁看得发笑，有时会故意凑过去：

“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抱。”

顾安低声应道：“……她还小。稳一点比较好。”

白日的医馆比以往更加热闹。小禾的摇篮被挪到了柜台后最暖和的位置，上面挂着一串小铃铛。只要有风从门缝漏进来，铃铛就会轻轻响。病人来时，常会下意识放轻脚步。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还会塞来自己缝的小衣服，或者一包新晒的棉絮，嘴上说着“顺便”，眼里却全是真心实意的善意。

青娘在开春后再次出现。

她来时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食盒，里面是刚出炉的春饼与一盅温热的鸭汤。见小禾正被顾安稳稳托在臂弯里，青娘点了点头，把东西放下。

“长得很快。”她评价道。

苏晚晴一边替她倒茶，一边笑：“托青娘上次送的棉布的福，这个冬天没生过一次病。”

青娘“嗯”了一声，忽然问：“可想过给她正式落个户籍？”

苏晚晴动作微顿。

顾安抬起头，眼神沉静。

青娘摆摆手：“不是催你们。听雨楼在地方上有些方便。若是你们打算一直养下去，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孩子大了，总要有个来处。”

苏晚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眼下……先让她好好长大。”

青娘没有多说，只是在离开前看了小禾一眼。孩子不知何时睡着了，呼吸又轻又稳。青娘最终什么也没再提，只留下一句“有事随时来听香苑”。

春日一天比一天长。

小禾开始会翻身，会盯着窗棂上的光影看很久。苏晚晴常在午后把她抱到后院，让她晒一会儿极淡的太阳。顾安便会搬来一把旧竹椅，坐在不远处，手里依旧擦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剑。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短。

有一回，小禾不知被什么逗乐，忽然伸手抓住了顾安垂在膝边的衣袖。她的力气很小，却固执地不放。顾安低头看了看，只是把衣袖往她那边送了送，好让她抓得更方便些，自己则继续擦剑。

苏晚晴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轻轻哼了一声：

“怎么只抓你，不抓我？偏心眼。”

顾安动作一顿，抬起头。见她眉眼弯着，明知是假意嗔怪，耳根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他沉默两息，忽然倾身，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苏晚晴明显愣住。

顾安已经重新坐直，声音低哑却认真：“那我......偏心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真的多想：“小禾还小，抓什么都正常。”

苏晚晴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她伸手拍了拍他发烫的耳尖，语气又软又坏：“知道了。亲一下就完事？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

顾安耳根更红，却没有躲，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住，力道很稳。

小禾对大人的对话毫无察觉，依旧抓着那截衣袖不放，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三人身上，把这点小小的插曲衬得安静而温暖。

夜里，小禾睡得比以前安稳许多。

苏晚晴有时会在灯下整理白天的医案，顾安则坐在一旁，用极小的针线给孩子缝补衣裳。他的针脚谈不上好看，却足够结实。苏晚晴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会忽然觉得，很多年前那个快死在山里的少年，如今竟会坐在灯下，为另一个小小的生命做这些琐事。

“在想什么？”顾安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问。

苏晚晴摇头，笑了笑：“在想，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顾安耳根微红，却没有否认。他放下针线，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认的认真。

窗外有很细的风声。

春意已经悄悄爬上了青荷的屋檐，而他们的故事，也正顺着这点温暖，一点一点往更长的日子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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