際，忽必烈那冷冰冰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等等。」

千夫長愕然回首。

忽必烈低頭看著案几上那份斥候名冊——上面的紅叉已經密密麻麻地蔓延了整整兩頁，每一道叉，都是一條死在大漠深處的精銳性命。

他的拇指再次摩挲了一下指部關節，忽道：

「烏蘭溝那邊，除了木華黎家的乃燕，還死了誰。不論是我們的人，還是阿里不哥的人，立刻去查，一具屍首也不准漏掉。」

千夫長領命而去。

當大帳中再次陷入空無一人的死寂時，忽必烈獨自坐了很久，炭火一點點暗下去，而這位即將爭奪天下至高王冠的王者，他的半邊臉，也隨之漸漸沉入了冰冷的陰影之中。

三、 失翼之陣

午時，昔木土腦兒北麓。

塞外狂烈的大風從北面連綿的雪山方向呼嘯著灌下來，穿過鋪滿碎石的荒原，將黑底紅邊的旌旗吹得獵獵作響。

阿里不哥的大軍正在這片開曠地上狼狽地收縮陣型。中軍大帳的四角正系著剛從駱駝背上卸下的厚牛皮氈，在大風中痛苦地鼓脹又塌陷，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倒像是此刻主帥雜亂的心跳。

「啪！」

中軍大帳之內，一聲清脆而響亮的掌摑聲陡然炸裂。

「十三翼」之首、「蒼狼」孛羅台鐵青著臉，一巴掌狠狠甩在新任斥候官、亦思馬因的臉上。他的一雙狼目中滿是狂暴的怒火，死死盯著地上躺著的別兒哥與月魯兩人的屍體，嘶吼道：

「你當時就在現場！神箭營就在周圍！你這個情報官，究竟是怎麼當的？！兩位十三翼的勇士，居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一刀割喉、一掌碎骨，你居然連刺客的影子都沒瞧見？！」

亦思馬因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滲血，卻只是咬緊了牙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一言不發。

帳內上首，阿里不哥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一張臉黑得幾乎要滴下水來。他的右手死死握著那一卷剛剛送來的巴蜀與漠北密報，指節因為極度的憤怒與驚恐而捏得咔咔作響。

在他面前，十三翼中僅存的八人分列兩側。除了在遠方執行密務尚未歸隊的兩人之外，此刻其餘的空位——兀格的、別兒哥的、月魯的——像三塊被從棋盤上強行挖走的黑子，在陣列中留下觸目驚心的血淋淋缺口。

「三夜……」

阿里不哥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而枯澀，倒像是在沙石上磨礪過一般：

「僅僅三夜！我便折了十三翼中的三名大將！兀格，漠北二十年來最好的斥候之鷹；別兒哥，大汗親自賜了『驚弦』之名的神箭手；月魯，能辨百毒、替大營擋過三場刺殺的老狐狸！」

他猛地將那卷戰報狠狠摔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三夜！他們的死法各不相同，卻沒有一個，是死在忽必烈那廝的鐵騎刀鋒底下的！他們是被漢人的利刃、漢人的奇毒、漢人的掌力——在他們自己最熟悉的獵場上，被活生生吃掉的！」

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