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慘白的天光，但很快又被大風壓了回去。

阿里不哥有些失神地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是他精心佈置的防禦陣線。那些線條畫得極細、極密，是他與諸將反復推敲出來的絕殺之陣。

可此時此刻，他看著那些線條，只覺得它們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慢慢模糊、坍縮。那根本不是什麼防線，那是一張網——一張他自己親手編好，然後，被暗處的那個人，一把收攏的索命死網。

「傳我軍令。」他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大軍就地紮營，不再後撤。在南麓給我布三道拒馬、五排鹿角！把僅剩的所有斥候全數給我撒出去！不必求戰，但求能在敵騎抵達我軍十五裡外之前，讓我阿里不哥，看見他們的旗幟！」

他站起身，走到大帳門口，掀開重氈，望著南方那一半被正午烈日烤得發白、空曠無比的荒原。

那裡此時空空蕩蕩，沒有旌旗，沒有煙塵，什麼都沒有。

但他太清楚了。忽必烈的前鋒，此時多半正死死勒著馬韁，躲在某個沙丘背後的陰影裡，冷酷地等待著他的斥候先出錯、先露怯、先露出一道可以致命的裂縫。

阿里不哥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輕得像是一聲無力的嘆息：「原來……被蒙上眼睛，是這種感覺。」

四、 高處的天平

入夜時分，忽必烈中軍大帳內。

火盆裡的炭火複又燃旺，紅通通的火光照亮了整座穹廬。帳內此時只有兩個人——忽必烈，以及方才從外沿巡營回來的劉秉忠。

劉秉忠依舊是那身一塵不染的灰布僧袍，袖口沾了些許塞外的風沙。他面色如常，走入帳內先沒有行禮，而是極自然地端起案几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粗瓷奶茶，飲了一口，這才緩緩開口：

「大汗，今日我軍前鋒紮營的位置，距離阿里不哥的拒馬陣，正好十二裡。這個距離，他的斥候，已經完全看不見我們的灶火與炊煙了。」

忽必烈靠在虎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一雙眼眸死死盯著地圖上那處剛剛被重新標注的北麓陣線。他沒有接話，而是忽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

「劉先生，你方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劉秉忠微微一怔，隨即坦然答道：「約莫半炷香的功夫。看了一看天上的星位。」

「今晚星象如何？」

「紫微垣中，有客星犯於天槍。主外敵入寇之勢已衰，卻仍有餘焰未熄，呈焦灼之相。」劉秉忠放下茶碗，明亮如炬的目光落在忽必烈臉上，「大汗問這個做什麼？」

忽必烈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無比冷酷的光芒：

「朕方才在想。如果阿里不哥的手裡，現在還握著兀格和別兒哥這兩支最利的箭……朕今晚，是絕對睡不著覺的。但他現在沒有了。他如今的斥候全是新撥上去的草包。再過兩日，他們就會開始犯錯——走錯路、報錯人數、誤判我軍炊煙的厚薄。到那時候，朕的前鋒，便能神不知鬼變地摸到他的側面去。就像……去摸一條瞎了左眼的惡狼。」

他頓了頓，目光從地圖上緩緩抬起，死死盯著劉秉忠，一字一頓道：

「但朕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個……幫朕摸瞎了阿里不哥眼睛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也想用同樣的法子，摸瞎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