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归宿原来是她生来就带着的。

孙女离开之后，一室重归阗静，徐润生又给自己慢慢倒上了一杯茶，小酌慢饮。

袅袅茶雾中的香气，仿若还是多年前的味道。

茶烟之中，老人平日清明锐利的眼神一点点变钝，变柔。品着那茶水中的甜，也品着那脑海中永远忘不掉的回忆。

还记得初见时阿芙时，她除了会喝伯爵红茶，长长的姓名后跟着高贵的姓氏，阿拉贝拉·弗洛伦斯·卡文迪什的各种方面，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一个出身高贵传统的公爵小姐……

人人都说她美丽，又说她出格怪异。就是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抗拒了被安排门当户对的婚事，宁愿被家族“放逐”到远东。

完全不像个淑女，倒像男人一样穿起利落的长裤，成日抛头露面，甚至和别人谈起生意，做起事业。

六七十年代的港城，一切还按着半新不旧的规则在运转，仿佛窒闷的沉沉夏日。

徐润生却觉得她像一枝鲜活得还沾着露水的花朵，飒爽又明艳，吸引得他从此再移不开眼。

徐氏在本地小有名气，他当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借名下商铺职务之便与她来往愈多。教她做生意、学中文，带她游览本地，想着法子讨她欢心。

他们竟那样聊得来，水到渠成地相恋，求婚。

这样的结合凤毛麟角，更何况阿芙还是一个有头衔的小姐。在那个帝国还如日中天，港城还受英国人统治的年代，她竟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男人，在英资上层社交圈中简直掀起轰然大波。

所有人都对她的选择感到匪夷所思。阿芙却说她是自由的、幸福的。

老爷子想起这件旧事时，嘴边自得的笑意仍有些压不下去。对当时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也只剩一声轻嗤。

若是当初家族给阿芙挑的那些个男人，当初风光的纨绔子，后面却不知道有多少情妇私生子，家财也仅剩撑着徒有其表的体面，晚年还有因为梅毒死的。

他们的生意却越做越大，在时代沉浮中他嗅觉敏锐，逆周期抄底发家，吞下老牌英资商行到一步步登顶首富。报纸上他们夫妻二人并肩，恩爱风光，再也没人笑她当年的选择做错。

后来便是新的世纪，新的局势，一切渐渐都斗转星移、改天换地了。他和她也有了小孩子，小孩又有了小孩。

若无天灾，她和他本也是美美满满，日子恣意得花团锦簇的。

只可惜……只可惜……

“你们不是有句话，叫万般皆是命。”

徐润生还记得挚爱之人最后平静释然的模样，那样含笑的眼睛：“润生，但这几十年，我是从没后悔过的。”

茶烟已经散去了，一切也似乎落下帷幕了。徐润生抚着一张嵌在老怀表里的黑白小相，低声慨叹：“阿芙，你都听到了吗……”

“我们的小阿昭，也像你一样大胆，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命运。”

是了，平安便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只盼着他们兄妹都过好这一生。伦理道德什么的，又有什么紧要呢！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还有他这个爷爷撑着。

老爷子的心中既感慨又释然，好像看见某种尘埃落定，看见最肖亡妻的宝贝孙女终于有了归宿。

这归宿原来是她生来就带着的，如何都不会使她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