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机场，一股子熟悉的潮湿气息就扑面而来，凭着记忆坐上了一辆旧兮兮的公交车，在城里头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很破败的老小区的门口，下了车。

这里，是她的家，在扬江的老房子。

是她老汉儿江文还没带着妻女搬去宜市之前，住的地方。

本家排挤他们，分的房子自然不会是啥子好地方。这是一栋很老旧的筒子楼，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头红色的砖头。楼道里头堆满了各种杂物，光线昏暗，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常年不散的霉味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江玉凭着记忆上到三楼。在最角落的、门板都掉漆了的门口停了下来。

她从兜里头，掏出了一把早就已经生了锈的钥匙，插进锁孔里头，轻轻地转了一下。

“嘎吱——”

一声刺耳的、像是老人的呻吟一样的声音之后，门开了。

一股子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灰尘和旧时光味道的气息，从门缝里头涌了出来。

江玉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很小，也很破。墙是最老式的、刷了石灰水的墙，现在已经变得又黄又黑。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屋里头的家具都很旧了，桌子上、沙发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她晓得，宜市的家被烧了。

那是一片伤心地，江玉不想去，幺爸也不想去。

但是这个扬江的老房子，却装着很多她小时候零零碎碎的记忆。

江玉记得，自己就是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头，学会走路的。

她还记得，就是在那张掉漆的饭桌上，第一次自己用筷子，夹起了一块烧得烂烂的、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就是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江玉靠在妈妈的腿边，看完了人生中第一部完整的《西游记》。

她走到积满了灰尘的、老旧的电视柜前，拉开了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本厚厚的、封面都已经泛黄了的相册。

江玉把它拿了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坐回到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找。

相册里头，大部分都是哥哥江瑾的照片。

从小到大，从穿着开裆裤的奶娃儿，到穿着中学校服的、一脸青涩的少年。

妈老汉儿的照片很少。只有一张合照，是在一个公园里头拍的，妈穿着一条当时很时髦的连衣裙，老汉儿穿着一件白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

江玉本人的照片就更少了。零零散散地夹在各个角落里头，像个不起眼的配角。大部分，都还是江武抱着她，或者背着她的时候被别人抓拍的。

她翻着翻着，手指头忽然就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在江边拍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花衬衫，沙滩裤，戴着一副蛤蟆墨镜的年轻男人正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比现在还要长，乱糟糟的，被海风吹得像个鸟窝。他一手叉着腰，一手将江玉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照片里头的她大概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游泳衣，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嘴巴噘着，一脸的不高兴。

江玉看着照片上年轻得几乎有些陌生的幺爸，看着他没有一丝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羁和戏谑的清澈眼睛。

她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

原来小时候，幺爸也恁个年轻过啊。

江玉看着照片里头，被年轻的江武高高举起、一脸不高兴的小女娃儿，看着她那双跟自己现在一模一样的、天生就带着几分不屑和倔强的丹凤眼，看着她那因为不爽，而噘得老高的小嘴巴，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

是很干的、带着几分自嘲和了然的，哭笑不得的笑。

江玉伸出手指头，在那张已经泛黄了的、光滑的照片上，轻轻地戳了戳三四岁版本的自己气鼓鼓的脸。

“死女娃儿，”江玉听见自己用很轻的、自言语般的语气慢慢地说道，“从小就恁个拽，难怪没人喜欢。”

是啊，难怪。

父母可能……也觉得这个女儿不好带吧。

哥哥聪明，嘴巴甜，会哄人开心。

江玉呢？从小就是个犟拐拐。

不高兴了，就拉着个脸，哪个都不理。

想要啥子东西也不会撒娇，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你，像只准备扑上来抢食的野猫子。受了委屈也不会哭，就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头，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瞪着所有的人。

这样的娃儿，哪个会喜欢哦。

原来这一辈子，从根子上头，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