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不死鸟的蜂蜜陷阱（下）

直到那天，艾斯回来了。

你正坐在甲板边的阴影里补稿，画笔夹在指缝间，沾满乾掉的群青与孔雀石绿。天气很热，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洒在海面，整艘船都浮著一种慵懒的气味。

一阵脚步声从跳板那头响起。

你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热浪与火焰裹著的人。

他笑著，肩上扛著补给，赤裸著上半身，皮肤因阳光与汗水而染上一层野性的光泽。他的红，是你从未见过的红——不是沉静的血红，也不是高贵的深红，而是那种活著、燃烧著、恣意伸展的红。

你怔住了。

接著，不自觉站起来，朝他靠近。

马尔科远远地看见你，手里刚拿著一杯水，准备递给你。

你却擦身而过，目光丝毫没有停在他身上。

他顺著你的视线望去，艾斯回来了。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家伙，总是笑得不怕烫人似的，总是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丢进人群中心。

你笑了，是那种久违的、闪著光的笑。

马尔科站在走廊转角，指节收得发白。

他不是没预料到。你只是个外来者，一个沉迷于颜色与形状的画家，并非真的看得见他身上的「他」。

但他没想到，你会忘得这么快。

就像潮水一样，昨天你还贴著他的胸口说「这里的线条真漂亮」，今天就已经将那份执著转移到另一种红上。

他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摇头。

“……嘛，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代表他可以退一步，不必再那么狼狈地压抑情绪。

但正当他准备回头时，却猛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退。脚步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眼睛不听使唤地还在望著那扇关起来的门。

耳边，是你与艾斯谈笑的声音，轻盈、自然，像某种他不曾触及的世界。

*

你最近很忙。

忙著画艾斯。

他的红色太有魅力了，像活著的火焰，每一笔都无法重现。你尝试过好几种不同的调色方式，但仍觉得不够接近实物——不够烫、不够热、不够轻狂。

于是你决定要靠得更近一点。

“艾斯，我可以摸一下你的腹肌吗？”

这句话你说得很自然，就像上次问马尔科那样，甚至更轻快些。

艾斯明显愣了一下，耳朵瞬间红了。他支支吾吾了几秒，才结巴著点了点头：“欸、欸……行啊……但你别摸太久……”

你笑著答应。

指尖碰触他时，他猛地绷了一下，不知是被吓到还是害羞。你没太在意，只专注于那与马尔科截然不同的肌理感。艾斯的肌肉更野，像是风暴之中的浪尖，跃动、热腾腾的，不像马尔科那样沉稳冷静。

你甚至小声赞美：“哇，这边好像多了一层……比马尔科更硬一点？”

艾斯羞得整张脸快烫起来，手慌慌张张地摀住脸：“啊哈哈，你别这样比啦，很丢脸欸。”

你没发现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一只金蓝色的鸟。

羽翼展开时几乎遮蔽阳光，金色的火焰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华丽演出，他在甲板上飞了一圈，最后停在船桅顶端。

马尔科静静地站在那里，望著你蹲在艾斯膝边，笑得那么开心。

他变成不死鸟，是因为你说你喜欢那种颜色。你说那是你见过最漂亮的蓝，他一度以为，这样的自己，能稍微多留在你眼中一点。

可你没有回头。

你从他眼中消失了，像涂错的一笔画，被你迅速拭去，转向另一种色彩的方向。

“……你现在只看得见红色了啊。”

马尔科低声自语，语气带著一点苦笑，一点懊悔，火焰在他身上燃烧得无声无息。

*

你正要出门。

画板挟在手肘下，颜料包斜背在肩头，步伐轻快。艾斯刚刚从厨房出来，还沾了点面粉，阳光从他头顶洒下来，你看得见他颈间被太阳泛红的皮肤，那让你忍不住想再补几笔红。

然而你刚转过走廊，就猛地停下脚步。

马尔科站在你面前，静静地，挡住了你的去路。

你仰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马尔科，你挡住我了。”你的语气带了点不耐，像是在催一个碍事的孩子。

马尔科没有动。

他望著你，眼神里有种你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太久的火焰，正从裂缝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