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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龙血
永夜无昼,嶙峋的鬼域山巅终年覆着寒凉的死灰,枯木枝桠刺破暗沉的天幕,连风都带着蚀骨的冷。
黑死牟踏碎满地寒霜伫立在此,玄色武服衬得他骨相冷硬,六只猩红的眼眸沉静漠然,锋利的刀刻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傲慢与自持。这是他又一年前来查验摩罗的身手,自他强行将这枚拥有继国血脉、混杂平将门龙蛇孽血的后辈鬼化之后,岁岁如此,从无间断。
山风卷着雾蓝色的发丝掠过青年光洁的额角,摩罗单膝跪在龟裂的冻土之上,虎口磨出新鲜的血痕,日轮刀斜插在身侧,刀刃还凝着方才交手残留的、属于鬼族的暗红血渍。青年脊背挺直如未折的寒刃,哪怕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落败,眼底也没有半分顺从,桀骜的野性如同蛰伏的蛟龙,骨子里的攻击性从不掩饰。
他向来如此。话多、张扬、贪求疆土,偏爱依仗体内沸腾的龙蛇血脉蛮力碾压敌手,将黑死牟恪守一生的武士道义、苦修剑术的执念视作无物。
黑死牟狭长的眼睫微垂,六目沉沉落在摩罗身上,心底的不悦一如既往翻涌。
他素来鄙夷摩罗的行事。
鄙夷这孩子沉溺于家臣簇拥的虚假温情,任由一群流淌着稀薄将门残血的千叶氏旁枝依附身侧,沉迷这种如同孩童过家家般的羁绊;更鄙夷他识人不清,对披着好友皮囊、心思叵测的羂索放下戒心,沉溺在虚妄的温柔里,沾染无用的儿女情长。
武士当断情、斩欲、唯求剑道巅峰,这本是刻在继国一族骨血里的铁律。
更何况,这孩子的血脉本就污浊悖逆。
黑死牟冷冽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溯起宗族尘封的过往。
继国一族素来纯粹,可偏偏父辈执念偏移。黑死牟人类时期的父亲厌恶平将门一脉,视两族通婚提纯龙蛇血脉的念头为旁门外道,刻意迎娶纪伊国人众龟井氏的女子朱乃,至死都留下隔绝孽血的祖训。彼时尚且身为人类的黑死牟也曾遵从族规,迎娶藤白铃木氏神主之女阿蝉,诞下元月与真胜二子。
可血脉的桎梏从来不由人掌控。
次子继国真胜,也就是摩罗的生父陀罗坊,为争夺家族当主之位,背弃族训迎娶将门后人千叶麻郁,诞下十真——如今的摩罗。而这个生来就背负双重孽血的孩子,心性狠戾阴毒,暗中设下阴谋,屠戮远在赞岐金山效力的生父陀罗坊,残忍谋害身为继母的香川氏,又步步为营逼退伯父元月,硬生生篡夺继国旁支权位。而后他再度联姻,迎娶流淌继国旁枝血脉的将门后人山吹,将两股禁忌血脉彻底牢牢捆绑。
这一整条扭曲浑浊的血脉链,是继国一族最大的污点。
黑死牟嗤笑一声,清冷的气流擦过他锋利的骨刃:“依旧只会依靠血脉蛮力,荒废剑术,难成大器。”
冰冷的字句没有半分温度,一如他千百次的斥责。
摩罗缓缓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瞳盛着未灭的野性,唇角勾起一抹张扬又恶劣的笑。那一瞬间,青年眉眼骤然褪去七分与黑死牟人类时期重合的清冷相像,仅剩三分相似,余下尽数是蛟龙嗜血的妖异戾气。
“祖父大人又要说教?”青年声音清冽散漫,带着漫不经心的挑衅,“剑道苦修枯燥乏味,哪有血脉之力来得痛快?鄙人要的是疆土,是权势,是随心所欲,不是被困在刀术里做一具麻木的傀儡。”
摩罗向来直白,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那些千叶氏陪嫁家臣世代追随,平将门血脉凝聚的势力在他手中不断扩张,年年蚕食鬼域边界,贪婪地拓宽自己的领地。
黑死牟沉默着,六只眼眸细细描摹着眼前的青年。
他不得不承认,摩罗的成长速度远超自己预料。每一年的交手,青年的剑术、体能、鬼力都在飞速蜕变,混杂日之呼吸传承与龙蛇血脉的躯体,拥有不逊色于继国双子的绝世天赋。
像极了另一个自己。
——是挣脱了族规桎梏、抛开武士道义、肆意放纵欲望、敢踏破所有禁忌的,另一个完美的自己。
心底冷硬的壁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年复一年的相见、交手、审视,鄙夷渐渐混杂上偏执的占有欲。黑死牟原本澄澈冷寂的心神,被这个血缘上的孙辈彻底搅乱。他开始贪恋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清冷眉眼,沉溺于青年桀骜不驯、永不低头的野性,一种违背伦理、悖逆血脉、亵渎武士道的背德欲念,在死寂的黑暗里疯狂滋生、野蛮蔓延。
夜风愈发凛冽,吹散冻土之上的血腥味。
黑死牟抬手,骨制的锋利指尖轻轻擦过摩罗微凉的下颌,动作罕见温柔,与他冷硬暴戾的外表格格不入。在青年诧异的目光里,这位曾经鄙夷男子私情、唾弃众道之爱的高傲武士,俯身将滚烫的、带着偏执欲望的吻,落在那一缕垂落在青年额前的雾蓝色发丝上。
冰凉的发丝触碰唇瓣,微凉的触感让黑死牟的身躯轻微颤抖。
他素来高傲,一生信奉武士之道,恪守人伦礼法,曾打心底里唾弃武士之间的情爱纠缠,认为那是软弱无用的污浊私情。可此刻,沉沦在自己血缘孙辈身下,被这头桀骜蛟龙肆意占有、肆意掌控的瞬间,他终于洞悉了众道之爱风靡武士阶层的缘由。
无关礼法,无关世俗,只是纯粹的、灵魂深处的沉沦与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