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孙姨躺椅上嘴硬身体却泄了

礼拜二一早，菜市场西边那锅卤水刚滚，孙巧云就把摊收了。她那人就这样，卤完味不等客，起早卤一锅，卖完就走，剩下那点子货留着送人。她说天太热，摊上待着熬人，推着车晃到东头来歇脚。

她那辆三轮车推到修脚店门口就发动不着了，电瓶亏电，她蹲在车边拧了两下钥匙，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出去帮她把车抬进后院，她跟在后头搬那两口卤桶，我一桶她一桶，抬到第三趟她就不行了，扶着墙喘，肩膀上那条毛巾全湿透了，贴在背上，把里头那件旧汗衫印出两团肉的形状。

我说孙姨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天天这么折腾。她说我不折腾谁折腾，我男人一个月见不着两回面，我要是不出摊，家里那口锅就得揭不开。她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脖子底下的汗，说你去里间把躺椅支开，姐躺会儿，乏了。

赵春霞那天一早搭车去亳州进药材，店里就我一个人，小玲被她妈叫去帮忙收麦子，两间门面空得能听见苍蝇撞玻璃。里间那张竹躺椅是我夏天午睡用的，平日收在墙边，我把它支开在窗底下，风从后窗穿进来，带一点后院那口井的凉气。

她进了里间就把鞋脱了，两只脚直接蹬在躺椅扶手上，往上一躺，椅腿吱呀一声响。她那一身卤味混着汗味扑过来，咸香咸香的，她胳膊粗，肩宽，汗衫湿得透，胸口那两团小硬肉贴在布上，轮廓清清楚楚，乳晕是深色的，奶头被汗浸得发硬。她一躺下就把裤腿往上撸到膝盖，两条腿伸得笔直，脚还搭在扶手上，说给我把脚上那层老皮推了，昨儿站了一后晌，脚底板疼得不敢落地。

我把盆端进来，她先把脚在盆上头悬着，说你先别放，姐这脚热得能烙饼，先晾晾。我说孙姨你这脚放下去我这盆水就成开水了。她说开水才好，开水烫脚才解乏，你这人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她说着把脚按进水里，按下去立刻嘶了一声，抽出来，又按下去，两只脚在水里一张一合地动，动得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晃，她长出一口气，说行了，就这么泡。

我坐在小板凳上给她扶着盆，她躺在那儿跟我扯闲话，眼睛半闭着，蒲扇搁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扇。她说她这双脚三年前是什么样子，让我别忘了，说那时候她大拇指那两片甲厚得剪子剪不动，得拿钳子夹着一点点铰，铰完甲茬扎肉，穿鞋走半个钟头脚底就木了，她夜里脱鞋得扶着墙，蹲下去再慢慢起，起晚了眼前发黑。

我说那回我给你削了三层才见软茬。她说三层，姐记得，姐那天在你凳上坐了两个多钟头，你一句不吭，姐一句不吭，末了你把削下来的甲花拢成一堆推到桌角上，说孙姨你这两片甲能当瓦片使。她说她当时笑得直咳嗽，咳嗽完说你这孩子嘴损手稳，姐这四十九的脚你比姐自己还上心。

我说你那回还给我塞了六个卤蛋。她说那是姐看你瘦，姐乐意。她说后来那两片甲长出来一层薄皮，光溜的，她买凉鞋都敢穿露脚的了，她那个丫头礼拜六回来看见她的脚，说妈你脚怎么好看了，她说姐的脚一向好看，是你眼拙。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脚在水里得意地晃，脚背上的水珠甩到我裤子上。

我说孙姨你这脚好看，就是味儿大。她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顺着我手往下淌，她把脚底板贴在我手心上蹭了两下，说味儿大你嫌臭你出去，外头柏油路烫得能煎蛋。我说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她说姐四十九了，姐身上哪一处不能开玩笑，姐这脚给你泡过多少回了，你那盆药水姐闻着都比闻着我男人身上的汗味顺。

她说她男人那汗是车上的汗，混着柴油味，回来一脱衣裳往椅子上一搭，那件衣裳姐得单独洗，洗两遍还有一股子。她说前年她给那件衣裳多泡了一夜，第二天晾在院里，隔壁的王婶路过说巧云你晾的什么，一股子柴油味，姐说晾我男人，王婶笑得在院里直不起腰。她说她那天站在院里把那件衣裳收进来，叠好，塞进柜子最底下，压了两床被子。

我说孙姨你心里还是疼他。她说疼不疼的，姐这岁数不算那个账，姐就是把该做的事做了，他回来有饭，他走了姐出摊，摊上八样货一样不少，他跑他的长途，姐卤姐的锅，谁也不欠谁。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脚在水里慢慢动，蒲扇停了，肚子上一起一伏。

我说我们店里上礼拜来了个脚气的小伙子，烂得穿不了鞋。她眼睛睁开一条缝，说那种得先泡后修，上膏得连上十天，中途断了就白搭。我说我跟他说了，他记不住。她说你让他写下来，贴在床头，他那岁数的人不长记性，光靠嘴说不进脑子。她说她摊上有个熟客，七十几了，脚上甲厚得走路像踩棉花，她每礼拜给他留一副猪耳朵，让他别站着卤摊前头看，他说看姐卤东西他馋，她说你馋你也得坐着馋，你那脚站一钟头回去肿一宿。

我说孙姨你对人挺上心。她说姐不上心谁上心，姐这摊靠的就是回头客，你对人上心，人才认你这一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