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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芙看著案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茶湯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茶油,倒映著燈火搖曳的影子。
她想起烈火旗旗主舒旭,在白蓮堂的最後一天,站在晨霧裡對她說:「白蓮堂的大門,隨時為妳開著。」
郭芙心裡有個問不出口的問題,那問題像烙鐵一樣滾燙:「娘,我們在襄陽流血,爹爹守護的究竟是什麼?是算法局那些拿女子當畜生的官老爺?還是養樂園裡通敵分贓的宰相?」
但黃蓉彷彿看穿了她的心事,沉默片刻後,開口了。聲音極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妳爹守的,從來不是朝廷。」
郭芙一怔。
「他守的,是這座城裡的人。」黃蓉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中,「城破了,朝廷還在;但城裡的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芙兒,妳在江南看見的那些受苦的人——」她頓了頓,「妳爹願意守的,就是他們。」
郭芙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上面有一層薄繭,是白蓮堂一個月粗活磨出來的。
黃蓉沒有再多說。她只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那樣。
「去吧,洗把臉,換身衣裳。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郭芙走出書房,夜風迎面吹來,涼意滲進骨頭裡。她摸了摸胸口衣襟內側那枚鐵令牌,冰冷的邊緣貼著皮膚,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書房裡,黃蓉獨自坐在燈下,將案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苦的,苦得正好。
她低聲自語:「長大了……」
窗外風聲漸緊,襄陽的冬天,是真的來了。
六、 搗藥聲與無法歸去的自己
郭芙沿著迴廊往自己院子走,經過廚房時,她停住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耶律燕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面前放著一隻藥缽,正在用石杵慢慢搗著什麼。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心不在焉,燈火將她的側臉映得有些發黃。
「燕兒?」郭芙喚了一聲。
耶律燕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芙姊,妳回來了?」
「剛到。」郭芙走進廚房,在她對面蹲下來,看了一眼藥缽,「這是給誰的?」
「修文的。」耶律燕低下頭,繼續搗藥,「他傷好了,但夜裡總睡不好,我給他搗些安神的草藥。」
郭芙「嗯」了一聲,沒有多問。她蹲在那裡,看著耶律燕的手指——那雙手搗藥時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耶律燕的眼下有兩道淺淺的青痕,像一連好多天沒睡好。
「妳也瘦了。」郭芙說。
耶律燕的手頓了一下,笑著說:「哪有,我吃得可多了。」
但那笑容在燈下沒有撐太久,很快便鬆了下來。郭芙蹲在她對面,安靜地陪著。若在從前,她一定會追問到底,但此刻她只是蹲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兒,耶律燕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芙姊,妳說……人會不會做一些事,做完了之後,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郭芙看著她。
耶律燕沒有抬頭,手上的石杵還在動,一下,又一下,節奏沒有變,像在掩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