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他终于开，“你应该不恨他。”

他手指在柄上停住。没看她，也没说话。

沈朝野坐在床沿，低看无名指上那片新创可贴。她的指温还停在他指节上。她把创可贴下去时，温。

沉默堆积，带来比尴尬更危险的东西，自然。

“她赢没赢，我不清楚。”沈今棠说，“但你看见了，最后你爸把大留给了我。数字不骗人。”

“如果麻烦是在董事会上公开发难，”他停了一下，“我不会。不是因为我服你，是因为裴晏舟和霍城更让我不舒服。那些人看你，像看一块。你看我，像看一个人。”

“你说我看你像个人。对。可你也记住，我把你当人看，不代表我不会用你。你是东，往后董事会你要坐在该坐的位置上。你手里的权是你爸留给你的，怎么用是你的事。但在你成年之前，它们归我。”

“你觉得你会变成麻烦吗。”

她靠在椅背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少年人用一近乎残忍的坦诚告诉她，他恨她，但他更恨外人。

“你恨我吧。”

她拉门去。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声。

“顺便。”她声音懒懒的，“刚开完会。你这里安静。”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那只橘猫从空调外机上走了，发一声很轻的落地声。他把手柄放在床上，转过看着她。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说。窗外的猫换了个姿势，把脸埋前爪里。屋里只有游戏待机的低响，和她偶尔太时，衣料极轻的窸窣。这静像两人共盖一条薄被，谁都不愿先动。

“我妈呢。”他问，“你恨她吗？”

“不恨。”她说得很快，“也不。他这个人，人得太闹了。边的人，不是还他的情，就是讨他的债。我从小不喜凑这个闹。”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他跟前，又停住。

他沉默几秒，角极轻地一扯：“她不可怜。她到死都觉得，自己争赢了你妈。”

第一回被围，没跑掉。第二回技能放空。第三回，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对面的人砍，因为脑里全是她坐在椅上太的画面。

“恨我正常。”她说，目光仍对着窗外，“换我是你，也恨。不但恨我，也恨他。”

她松开他，拿起包，“明天来我办公室。我让章总把过去三年的董事会纪要找来。你是东，应该知公司是怎么运作的。早适应。”

“你这些话，准备多久了？”

他坐在床沿，发已不滴，却仍着，几缕贴在额前。那只被划伤的手来，伤不大，因没及时理，边沿红着。创可贴的盒开着，用去几张，余下的码得整整齐齐。

她大约也清楚，所以走前才说“早适应”。适应她他的领地，不必敲门，适应她在他心里，自如，如无人之境。

他看得破，却还是吞了。像一尾鱼，明知那饵里藏着钩，还是往上撞。

“也不恨。”她这次想了一下，“你妈不欠我。她跟你爸的事，算不到我上。真论起来，她也是可怜人。”

“你为什么不去你男朋友那里。他就在你楼下。”

“他在改合同。比我还忙。你这里没有电话，没有邮件，只有游戏音效和一只挑的橘猫。”她靠椅背，空调外机上那只胖胖的橘猫，正隔着玻璃往里看。

“那要看你对麻烦的定义。如果麻烦是坐在角落里不吭声，你省心了。如果麻烦是把踢翻椅的画面传给媒，你已经看到了。”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安静。你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恨到想跟你作对。你想知我手里的百分之十一会不会变成麻烦。”

他走到窗前，站在方才她看猫的地方。对面空调外机上，那只橘猫又回来了，蹲着爪。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没准备。本来想让你站到脚酸，自己走。可你坐下了，还跟我聊猫。我不想跟一个聊猫的人说假话。”他说完，把手指上旧的创可贴撕下来，成团，扔床柜上的盒里。

她疲惫、不耐，那些算得极准的、却叫人没办法拒绝的东西。她今晚来，是用她的累，钓他的。

她来之前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要一步一步把他的敌意消解。结果他直接翻了自己的底牌。

他把手柄放在膝盖上。“你专门来我这里，就是为了看我打游戏？”

半晌，她忽然开：“沈朝野。”

回床上躺下，拿起手柄，又开一局。死了三次。

她一片，撕开，拉起他的左手。他本能一缩，但手指已被她住。她替他掉旧胶痕，把新的一片对准那伤，贴在第二指节上。指腹在他肤上多停了那么一下。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