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阿彥的聲音從膝蓋之間悶悶地傳來。「只是……有點累。」

他倒了一大壺溫，放在茶几上。

他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灰運動短褲，上半赤。

他把急救箱從浴室的鏡櫃裡拿來。那個急救箱是阿彥買的，裡面有藥膏、紗布、透氣膠帶、優碘、退熱貼，還有一些瓶瓶罐罐小葉叫不名字的東西。

阿彥從浴室來的時候，小葉倒了一氣。

他環著阿彥的背，把他從地板上扶起來，阿彥的體軟綿綿的，重心不穩，整個人掛在小葉上。「你先去洗澡，用熱，把上的東西洗乾淨。然後我幫你藥。然後你告訴我，還有哪裡痛。所有的，全的，每一處。」

「劇本

但這是第一次，他在這種光線下，這麼近的距離，完整地看到阿彥的體。

「所以他們就真的打你？」

「SM的。」他說，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綑綁，加上一點打鬥。劇情需要。對方演的是強暴我的角，導演說要真實一點，不然觀眾看得來是假的。」

小葉以前看過阿彥打赤膊，在客廳走動的時候，在廚房煮咖啡的時候。

他的左手手腕纏著繃帶，不是專業的那種醫療繃帶，而是像便利商店買的急救繃帶，纏得歪歪扭扭的，繃帶邊緣滲一點淡紅的血跡，已經乾了。

他把沙發鋪上一條乾淨的浴巾，讓阿彥可以躺下。

是的，鞋印。鞋底的紋路還依稀可辨，印在左邊肋骨下方的膚上，瘀青的顏比周圍淺一點，像是踢下去之後再碾了一下。

阿彥看著他。

小葉伸手打開玄關的燈。燈光一亮的瞬間，阿彥縮了一下，像是被光線刺痛了睛。

「這叫還好？」小葉的聲音變大了，大到在安靜的凌晨裡聽起來像在吼。「發生什麼事了？」

阿彥沒有回答。他把頭靠在小葉的肩膀上，額頭抵著小葉的鎖骨。他的呼很燙，在小葉的脖。

「誰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意外。但那平靜下面有怒火，壓得很的、藍的火焰。

浴室的聲持續了很久。不是阿彥平常那種痛快淋漓的沖澡，而是斷斷續續的。

然後小葉看到了。

「你發燒了？」小葉打斷他，手背貼上阿彥的額頭。

不是正常體溫的那種溫熱，而是發燒的灼熱，熱度穿透棉質布料傳到小葉的手掌。

左邊額頭有一淺淺的刮傷，像是被什麼糙的東西磨過。

他的腹，小葉的視線往下移，有一個淡淡的鞋印。

他從自己的房間拿電，上電，讓橘紅的熱光照著沙發。

他的有幾紅痕，從鎖骨延伸到肋骨，兩條平行，間距大約三公分──是繩的勒痕。

他的右肩有一塊拳頭大的瘀青，紫黑的，邊緣發黃。

透過帽T的布料，小葉覺到阿彥的體在發燙。

阿彥的右臉頰腫起來，顴骨的位置有一塊拳頭大的瘀青，紫紅的，膚被撐得發亮。

」小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大。

他把紗布剪成適當的大小，把藥膏的蓋轉開，把退燒藥從鋁箔包裝裡擠來，放在一個小碟上。

小葉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

開了一陣，停了，然後又開，又停。

阿彥洗澡的時候，小葉在客廳準備。

「什麼戲會把人搞成這樣？」小葉說，聲音從吼叫變成咬牙的低語。

「沒什麼。」阿彥試圖站起來，用右手撐著地板，但一軟，整個體歪了一下。小葉趕緊扶住他，一隻手環住他的背，另一隻手拉住他的手臂。

然後他等。

他穿著一件黑的長袖帽T，帽拉得很低，但小葉還是看到他鎖骨上方有一暗紅的勒痕，從領的邊緣延伸來，消失在衣領底下。

「這是工作，小葉。」阿彥說，聲音裡有一種疲憊到極點的平靜。「簽了合約，就要照劇本走。而且──」他頓了一下，笑了一聲，那個笑聲很乾，像是在咳。「而且我也有打回去。後面有一場戲是我反擊，我揍了他一拳，這邊，」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虎，那裡有一塊新的瘀青，在原來那層薄繭的旁邊。「我揍得太用力，虎到現在還在痛。但導演說那個鏡頭很帥，一鏡到底不用重拍。」

不是螢幕上那種被心打光、被後製修飾過的完體，而是在客廳那盞有點昏黃的立燈下，真實的、活生生的、帶著傷痕的體。

燙的。不是微熱，是明顯的溫。

膚在勒痕的邊緣微微翻起，已經破了。

那雙琥珀的睛在腫脹的之間顯得格外明亮，裡面有疲憊、有疼痛、有發燒的渾濁，還有──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被人用力抱住的覺。

嘴角破了一個小，血已經凝結，變成一條暗紅的細線。

「有一點。」阿彥閉上睛。「拍最後一場的時候，片場的熱壞掉，我們用冷拍。劇情是浴室場景，拍了兩個小時。可能是那時候著涼了。」

「不行。」小葉的語氣很堅定，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命令式的吻對阿彥說話。

小葉可以想像阿彥在裡面什麼：小心翼翼地避開傷，用熱沖洗那些瘀青和勒痕，用沐浴洗掉膚上殘留的別人的痕跡。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