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娃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夜市嘈杂背景音也盖不住的笃定：“你从小就喜欢芭比娃娃。”

苏青禾没有抬头。她把娃娃翻过来看它的头发，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这个不是我们小时候玩的那种。这个裙子是手工缝的，你看这些针脚——缝得还挺密。”

“现在玩具花样太多了，上次在机场免税店路过玩具区，光芭比就有十几种，冲浪的、宇航员的、穿婚纱的。”他把炸香蕉袋子放在旁边的小摊上，“以前就只有一种。”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有过一个芭比娃娃。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裙子是粉色纱裙，是爸爸给她买的。那年夏天两家人一起去北海公园，那天他们划了船，她抱着娃娃坐在船头，他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悬在船舷外面晃。后来回家的路上她趴在车窗边睡着了，到家发现娃娃不见了，可能是掉在船上，也可能是在公园门口被人挤掉了。

她在家里哭了很久。后来她妈告诉她，他掏空了自己存了很久的零花钱罐，又跟他爸妈签了一张一百块的欠条——那张欠条上写的是“借爸爸妈妈一百元，以后用压岁钱还”，下面歪歪扭扭地签了他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他用那笔钱给她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娃娃。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欠条，只知道有一天放学回家，那个芭比娃娃就放在她枕头边上，金头发蓝眼睛，粉裙子，新的。他站在她家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说顺路看见就买了，又说反正他的零花钱罐也满了没地方花。她抱着娃娃说谢谢，他别过脸去说“哦，知道了。”后来他妈妈跟她妈说，他欠条上的一百块最后是用他自己零花钱一点一点还清的。

再后来那个娃娃也弄丢了——那几年她一直在丢东西，丢了爸爸，丢了新街口的家，丢了他。她抬头看着顾时晏，彩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说，有再多玩具，她也最喜欢芭比娃娃。

他顿了顿，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说，

“一直都最喜欢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等了很多年的话。赤道的夜空被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第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金黄和赤红的光雨从夜幕上倾泻而下，照亮了整条小巷。

苏青禾没有看烟花。她站在炸开的烟花下，手里握着那个手工缝制的芭比娃娃，看着他的眼睛。

“一直都最喜欢。”她说。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头顶炸开。苏青禾看着他——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乱，额前垂下几缕，和多年前骑车载她从坡上冲下来时被风吹乱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坐在后座攥着他校服下摆，他在风里大笑，她说你慢点，他说已经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