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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安垚便被宫人们从床上搀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是深蓝色的,边缘微微透出一丝鱼肚白。
几只早起的鸟雀在树枝间啾啾地叫着,叫声细细碎碎的,衬得殿中愈发安静。
宫人们围着安垚忙碌,一言不发,动作迅速而无声,如同许多只灰色的影子在灯下穿梭。
先是沐浴。
香汤比昨夜更加隆重,花瓣多了好几层,水面上还漂着几片金箔,灯光一照,闪闪发亮。
安垚坐在浴桶里,任由宫人将热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她的肩头,水流过锁骨,流过背脊,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再是梳妆。
她被按在梳妆台前,面前摆开一排排的脂粉盒子,白的红的金的小瓷罐,盖子打开,脂粉的香气混合在空气中,甜腻腻的,有些冲鼻。
安垚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映出来的人影微微扭曲,看着不太真切。
镜中的少女脸色惨白,嘴唇艳红,眉梢被描得长长,眼尾贴了金箔,一动便闪闪烁烁。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纸扎的人偶,好看是好看的,可没有活气。
脑子里又是桃花村新婚那日的画面。
梳头用了最久的时间。
她的头发被一缕一缕地盘起来,用了发胶、头油,掺了假发髻,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最后戴上那顶金镶玉凤冠。
凤冠很沉,压在头顶,流苏垂下来,金丝编的,缀着米粒大的珍珠,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一场小雨打在芭蕉叶上。
婚服很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圈一圈地替她整理,唯恐勾了丝。
安垚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平而直,落在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上。
待一切停当,已是辰时。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金灿灿的,照得满殿的红色婚服、红色帷幔、红色地毯都渡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德喜公公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吉时已到锦安公主起轿。”
安垚被宫人们搀起来。
凤冠太重,她不得不微微低着头,视线被垂下来的流苏遮了大半,只能看到脚下那一小片红地毯。
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婚服的衣摆在她身后沙沙地拖过砖地。
殿门外,花轿已经候着。
那花轿是八人抬的规格,轿身漆成朱红色,四面垂着绯红色的纱幔,轿顶上缀着金丝绣球,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轿帘掀开着,里面铺着大红的锦垫,暗沉沉的,看不清细节。
安垚上了花轿。
“起轿!”
轿夫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响起,整齐划一,震得轿厢微微发颤。花轿开始缓缓地往前移动。
她将剪刀抽出来,放在掌心。
外面的声响骤然嘈杂起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震得轿厢微微发颤。
百姓的喧嚷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偶尔有铜钱落在轿顶上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是有人在往花轿上撒喜钱。
安垚透过纱幔的缝隙往外看。
十里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小贩们推着车在人缝中艰难穿行,扯着嗓子叫卖糖葫芦炒栗子麦芽糖。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往街心张望,小脸兴奋得通红。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安垚的目光从一张又一张笑脸上掠过。她知道自己该在这些人中找到谁。
轿帘的缝隙很窄,视线被纱幔切割成一条一条的细线,世界在那些缝隙里变得支离破碎,
她找不到他。
心跳开始加速,所有的节奏都混在一起,胸腔里只剩下嗡嗡的震动声。她的手攥紧了窗框,指节压在木框上,木框冰凉而坚硬,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没有。
还是没有。
花轿渐渐接近城门。
安垚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他不会来了。
那日她将话说得那样绝。
换作是她,她也会恨。
绯红色的纱巾从凤冠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
然后,在盖头完全落下的最后一瞬。
她的目光扫过了城门口那座拱桥。
拱桥之上,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