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跟头

从京城回来后，定澜山的冷风也吹到了泽省。

非但林泽明这个书记表现得态度暧昧，连泽省那些热衷于骑墙的本土派都隐隐嗅到了风向。

开春的招商会和答记者问，历年来都是由周见逸代表省委出面。

他在泽兰市当市委书记时，就积累了丰厚的政商资源，本人又留学肯尼迪学院，在外资企业家中颇具人气，在泽省省委里，周见逸也是连政敌都不得不承认的巧言令色，擅长跟外资打交道。

然而今春的泽省科技展览会，主席台却不见了周见逸的身影，有细心人发现，泽省的地方宣传也悄悄撤了他的版面。

恐怕这位三十余岁就跻身副部的周厅长，难免要失意一段时间了。

张振东路过周见逸的办公室时，往里瞧一眼。

身为泽省培养起来的本土派，戴骏主政时就不重用张振东，本土派利益也受穆家人蚕食严重。张振东本人还多次跟周见逸政见不合，只是在戴骏时期被屡屡压下来。

泽省早就是一锅沸水，就等着有人来掀锅盖了。

眼看现在戴骏调走，穆家人逐渐不成气候，周见逸也被工作会议打压下来，正是本土派要扬眉吐气的时候。

张振东并不显山露水，只往里轻轻一扫：

“见逸同志，这么晚还喝咖啡，加班呐？”

周见逸抬起眼，放下笔道：“在准备生活会的材料。”

“哦，作风问题是该好好注意……你是年轻同志嘛，犯了错误，多自我批评是好事，以免以后犯下更大的篓子，书记是为了你好。”

谁人不知道“整顿作风”这四个字，现在可是有很强的指向性的。

周见逸听了也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一笑：“张部长说的是，生活会都是自己同志，我不怕挨批，只怕对上不说，对外瞎说。”

张振东暗觑他一眼，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故意戳痛点的意思似的，又笑道：

“昨天林书记才说我们泽省的同志都太铺张了，常委会上茶水费都动辄数十万，现在有些地级市的债务都成问题，省委如此靡费，上行不效，没带好头。”

周见逸点头道：“这都是惯例，问纪委那边，都是知道的。”

“是，自戴书记以来，一向如此，我们几个常委也就罢了，明天开的是扩大会，骤然变了规矩，老同志们只怕会有意见呐……”

张振东意有所指，转着杯口，看向周见逸。

周见逸知道张振东话里说的是茶，其实含沙射影，又不止是茶。

泽省前任省委书记戴骏是穆雨菡的姑父，不折不扣红二代出身，跟穆家人一样，行为中自有一股豪放之气，是个不把钱当钱的主。

戴骏主政泽省时恰逢财政盈余，GDP领跑全国，自然阔气，对自己一手提拔的老干部们很舍得厚待，用金钱邀买人心，几年时间把泽省的康养中心和干休所的待遇翻了几番。

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新书记林泽明严抓纪律，又在经济政策上推行赤字化解，当然不愿意为前任戴骏的大手笔埋单。

戴骏是周见逸姑父，林泽明却是新主。

张振东是想借二者的施政风格不同，试探周见逸态度，看他更偏向于谁。

但他一个靠边站的人，自然是没有态度的。

周见逸笔耕不辍，淡淡道：“当然，老同志们不常来东都了，不能亏待。我这里还有不少往年的份例，给老同志们当伴手礼吧。”

张振东微微噎了下，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站在走廊上，也不好挑明。

“你懂了就好，且看明天的会吧。”

料峭的春寒从窗子进来，脚步声渐行渐远，周见逸头也没抬，仍旧一字一句写自己的发言稿。

他的重要文书向来是不让秘书代笔的。

天朝的政治斗争，大半发生在会议上。越是表面上看上去务虚的类型，如闭门专题会、民主生活会……

越不起眼，越可能让人栽下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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