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和哥哥在一起了。”

徐兆麟下楼接水，忽然一愣。

楼下厅堂光影昏淡，沙发上无声无息坐着一个男人。面庞逆光，似乎半阖眉目，周身浸在一股压抑的氛围之中，无端有些落寞。

“大哥这么晚还没睡？”

“嗯。”

徐兆麟不由有些惊讶。毕竟他知道谢鹤臣向来自律克己，作息也一贯规律。像这样凌晨还未睡下，包括这副样子都实在稀罕。

“我还以为大哥是不会有心事的人。”他端水坐下，长腿一摊，笑了笑：

“说起来，其实我倒是一直都羡慕你。”

谢鹤臣缓缓抬眼，觑向对面的青年。

“怎么这么说。”

徐兆麟只是想起前几日在老爷子书房中又看到的那幅水墨画。

谢昭出生时，老爷子曾画了一幅朝阳仙鹤图，白鹤绕初阳而飞，寄寓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也是以此寄寓叮咛，谢鹤臣这辈子要守着他妹妹。

“毕竟大哥和阿昭有一样的血脉，你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兄妹两的血脉连在一起，仿佛也被共同的命运所紧密相连在一起。

那是他如何也比不上的羁绊。

不知为何，徐兆麟觉得大哥和阿昭这趟回来都变得心事重重，彼此之间的氛围也有些莫名的微妙。

他对微表情的捕捉近乎本能，再加上一种天生向来敏锐的直觉，让他读出两个人之间存在着一些事，不为外人道的事。

他一无所知，自然也无从安慰起阿昭。

哪怕是陪她打打游戏，也不过是只能陪伴使她轻快片刻，不是治本之策。

“心事谈不上，只是有些生意上的事。”谢鹤臣很轻地笑了：“你如果羡慕这个，倒是的确羡慕不来。”

“是啊，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一向佩服大哥赚钱的头脑。”徐兆麟说得坦荡，也扯起嘴角：“当然，我也不会自卑。”

他是个爽朗的人，知道既然大哥不愿多谈，就也配合着岔开话题。

“虽然我不比大哥厉害，但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他年少时也算一直以这个年长几岁的兄长为榜样，只是没有走从商这条路。好在到如今也算小有成绩。

况且和阿昭虽无血缘——

对他来说，却也是一桩幸运的事。

谢鹤臣目光幽暗，自然明白青年的本事。港大一级荣誉毕业，身手极佳，年纪轻轻就破过两次大案，履历干净漂亮。情商又高，三教九流都肯同他饮茶。

逢人都夸这个后生仔出类拔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毕竟是爷爷当年给妹妹亲自挑的竹马玩伴。出身模样、天资性情都是百里挑一。

最重要的是能保护她，对她忠心耿耿。

谢鹤臣沉默片刻，忽换了话题问：“兆麟，你平时审讯犯人，如果有了关键物证，接下来一般会怎么审讯？”

“大哥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徐兆麟以为对方只是随意聊聊，话语松弛，从容解答了几句：“先不急着亮证据，让对方说。说得越多，前后漏洞越多……”

“如果物证不一定完全，该怎么做？”

“告诉他物证里有什么，再停住。人最怕的不是被问，是被晾着。

“对方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就会主动解释。解释多出来的东西，就是缺的地方。”

“看来果然术业有专攻。”谢鹤臣颔首温和道：“谢谢你给我解答。”

初五。

日光和盛，谢昭陪徐老爷子才从澄心寺回来。

少女穿一身浅灰收腰高领毛衣，发丝柔顺垂落如瀑，端坐天然根雕整木茶桌之前娓娓沏茶。

徐润生乐呵呵瞧着：“还是我孙女泡的茶最好饮，手势又靓。”

谢昭指尖轻压紫砂壶盖，提壶斟茶，柔声道：“阿昭的茶，可以和爷爷讨要一个许诺吗？”

“你尽管讲，爷爷几时有不答应你的事？”

她双手捧盏，递茶给老人家。

“如果有一天，大哥因为我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您一定要拦着他。”

徐润生面露惊讶：“你哥还能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他这个长孙，生下来就是能成大业的沉稳个性，从来临事不乱。

谢昭低声：“不管如何，您答应我。”

老爷子满足地饮了一口，慨叹道：“好说好说，当然应承啦。”

谢昭微微垂下细颈，室内日光浮动的万千光尘之中，如同一尊静坐的观音，掷下的字音轻灵，却如惊雷。

“爷爷，我和哥哥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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