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江玉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了。

这个地方，过年的习俗还保留得很完整。家家户户都要赶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放一挂“开门炮”，图个开门大吉，驱邪纳福。

江玉揉着眼睛，从临时铺在地上的地铺上坐起来，身上那件灰色的摇粒绒家居服，睡得皱巴巴的。幺爸已经起来了，他正在院子里用冷水洗脸。

“玉儿，起来了嗦？快点洗漱，我们切上坟。”他用毛巾擦着脸，喊道。

“晓得了。”江玉应了一声，打着哈欠去洗漱。

今天要去上坟，不能穿得太随意。她换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脚上蹬了一双方便走路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总算没那么邋遢了。

两人先去街上买祭品。

大年初一，大部分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几家卖香烛纸钱的铺子，早早地开了。他们买了厚厚一沓纸钱、几捆黄色的菊花、一包红烛和几排香。幺爸又去旁边的熟食店，切了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香肠腊肉，还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所有东西都准备妥当，幺爸从废墟的角落里，推出了他那辆破旧的嘉陵摩托车。他还找出了两把生了锈的镰刀，绑在车后座上。

“走，出发。”他跨上摩托车，对江玉招了招手。

江玉坐上后座，熟练地抱住他的腰。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载着他们，朝着市郊的公墓驶去。

清晨的街道，比除夕夜要冷清许多。路面上铺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硝烟味。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新衣的小孩，在街上捡那些没有炸响的“哑炮”。

很快，两人就到了公墓。

江玉父母和外婆的墓是新修的，三块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并排立着，在晨光中显得冰冷而肃穆。墓碑前很干净，应该是前两天刚来打扫过。

幺爸把祭品一一摆放好。菊花放在墓碑前，香肠腊肉和白酒摆在中间。他熟练地点燃香烛，将三炷香分别插在三个香炉里，然后开始烧纸。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黄色的纸钱，升起一股股青烟。江玉跪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二哥，二嫂，妈，我们又来看你们了。”幺爸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今天是初一，给你们拜个年。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莫担心我们。玉儿很争气，我也没给你们丢脸。等过完年，我就要去元广市那边，帮玉儿打理生意了。以后，我们江家，会越来越好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前两天的哽咽，但那份深藏的哀伤，却依旧浓得化不开。

烧完纸，幺爸拧开那瓶二锅头的瓶盖，在每个墓碑前都洒了一点。辛辣的酒气，瞬间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来，玉儿，给你爸妈和外婆磕个头。”

江玉依言，对着三块冰冷的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触冰冷的地面，寒意，顺着皮肤，一直传到心里。

“爸，妈，外婆，新年好。”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道，“我们都很好，你们放心。”

祭拜完，幺爸从怀里摸出一挂小小的鞭炮，挂在旁边的一棵树枝上，用香头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炸响，在安静的公墓里回荡。这是扬江的习俗，上坟的时候放一挂鞭炮，一是告诉先人自家人来看你了，二是驱赶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接下来，去山上，看你爷爷奶奶和外公切。”幺爸拍了拍江玉身上的灰，说道。

江玉的外公和爷爷奶奶都去世得早，年代还不流行火葬，都是土葬。他们的坟，都在扬江城外东边的那座大山里。

摩托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只有一些耐寒的松柏，还保持着绿意。蜀地的冬天虽然不下雪，但山里的湿冷，却比北方的干冷更加难熬。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二人在一个狭窄的山路口停了下来。再往上，就是只能靠脚爬的土路了。

“来，把镰刀拿上。”幺爸从后座上解下那两把镰刀，递给江玉一把小点的。

江玉接过镰刀，跟在他身后，开始往山上爬。

山路很陡，也很滑。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会打滑。路两旁长满了各种带刺的灌木和藤蔓，需要用镰刀一路劈砍，才能开出一条路来。

江玉从小在城里长大，很少走这样的山路。没爬多久，就开始气喘吁吁，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汗。

幺爸走在前面，却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用镰刀砍着挡路的荆棘，一边还有闲心跟江玉说话。

“玉儿，慢点，莫慌。看到脚底下。”他回头叮嘱。

“晓得了。”江玉喘着气回答。

大概爬了半个多小时，两人才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上，找到了外公的坟。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土坟，坟包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几乎快要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墓碑是一块青石板，上面的字迹经过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