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幺爸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心头忽然就冒出了一个恶劣的念头。

“幺爸，”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想吃肉蛮？”

“想啊！做梦都想！”江武一听有肉吃，眼睛都亮了。

“那好，”江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吃个够。”

半个小时后。

江玉带着幺爸还有邓明修，出现在了京城一家非常有名的、号称“京城第一豆汁儿”的老字号店门口。

店面不大，看起来旧兮兮的，但门口排的队，长得能拐好几个弯。空气里头，飘着一股子一言难尽的……酸臭味。

江武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块金字招牌。

“玉儿，你带我来这儿干啥子？这啥子味道哦，跟我们家以前茅厕，有得一比。”

“幺爸，你这就孤陋寡闻了。”江玉一本正经地忽悠他，“这可是京城最有名的美食！叫豆汁儿！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一般人，我还舍不得带他来吃呢！”

邓明修在一旁看着她，那眼神，充满敬畏和同情。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啥子惨绝人寰的悲剧。

江玉没理他，直接拉着幺爸，挤进了人山人海的店里头。

“老板！来三碗豆汁儿！两个焦圈儿！”她扯着嗓子喊。

很快，三碗看起来像是馊了的泔水一样灰绿色、还在冒着热气的液体，被端了上来。

江武看着碗里头那玩意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玉儿……这个……真的能吃蛮？你不是说过不好吃吗？”他的声音，有点抖。

“当然吃得！幺爸你快尝尝！可好喝了！”江玉把碗往那面一推，脸上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纯洁无辜的笑容。

幺爸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然后……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绿，最后，变成了绝望又死寂的紫色。

“呕——”

一声惊天动地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响彻了整个豆汁儿店。

江玉看着幺爸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畅快得像三伏天喝了一大口冰镇酸梅汤。

她感觉，心头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又冷又硬的石头，终于，被这碗天下无敌的豆汁儿，给彻底地融化了。

那碗馊水一样的豆汁儿，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幺爸那钢铁一样的肠胃。

江武在那家京城老字号的茅厕里头，吐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出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嚣张和不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他扶着墙，看着江玉，那双丹凤眼里头，装着深深的控诉。

“你个死女娃儿……你……你这是想让你幺爸，英年早逝，好继承我那几张银行卡蛮？”

江玉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样子，心头因为他胡闹而产生的最后一点郁气，也彻底散了。她走过去，学着江武平时那副样子，拍了拍他的背。

“幺爸，你这就叫不懂欣赏了。”江玉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叫‘体验派’美食。吃的就是这个过程，这个感觉。你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通透，连多年的老便秘都好了？”

江武：“……滚！”

折腾了一上午，幺爸刚到京城的、要找人拼命的火气，算是被这碗豆汁儿给彻底浇灭了。他整个人都蔫了，像一颗被霜打了的茄子。

江玉好说歹说，才把人拖去吃了顿正宗的京城烤鸭。

看着那油光锃亮、枣红色的鸭子被片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片，幺爸才算是活了过来。他也不用那精巧的荷叶饼，直接就用筷子夹着那又香又脆的鸭皮，蘸着甜面酱，一口一片，吃得满嘴是油。

江玉看着他，心里头，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江武来了，对她来说，不只是多了一个可以撑腰的长辈。

更是多了一把，可以不讲任何规矩，不按任何套路出牌的、最锋利的刀。

京城这潭水，太深，也太浑。这里头的人，不管是龙玄，还是北凤，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儿一样。江玉跟他们打交道，讲的是规矩，是利益，是博弈。她跟他们周旋，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步都不能走错。

但是，幺爸不一样。

他是个烂仔。

是个从扬江小地方，靠着一双拳头，一身胆气，混出来的烂仔。

他不懂啥子叫规矩，也不在乎啥子叫脸面。他的逻辑很简单：哪个欺负我屋头头的人，老子就干死哪个。

这种简单粗暴的逻辑，在京城这个充满算计和妥协的地方，有时候，反而会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江武就像一条被扔进了人群里的疯狗。所有人，都得忌惮他三分。

江玉需要这股子“不讲理”的、蛮横的力量。

她需要他，当在暗处的、另外一双手。

一双，可以帮着处理所有那些明面上不好处理的、腌臜的、见不得光的事情的手。

所以，今天晚上，江玉必须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夜，深了。

邓明修被罚去做那套惨无人道的数学卷子，此刻正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对着一道三角函数题，抓耳挠腮，生不如死。莫云则被勒令，在旁边陪着，美其名曰“互相监督，共同进步”。实际上，那家伙早就捧着那本《思想品德与法律基础》，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头还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背核心价值观。

陆图南带着江禾，早就回房间睡了。

整个A2801，就剩下客厅这盏孤零零的落地灯，还亮着。

江玉和江武，坐在阳台上。京城的冬天，晚上冷得像冰窖。她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普洱，江武自己，则开了一瓶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高度的二锅头。

他没用杯子，就那么对着瓶嘴，一口一口地喝。辛辣的酒气，混着阳台上带着雪味的空气，有说不出来的萧瑟味道。

他们两个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眼神有点飘忽。江玉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上了痕迹的、硬朗的侧脸，心里头，忽然就有点发酸。

江武，其实，长得很好看。

他和二哥一样，都遗传了爷爷那副好皮囊。高鼻梁，薄嘴唇，还有那双江家人标志性的丹凤眼。他年轻的时候，在扬江，是出了名的帅哥。追他女娃儿，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但是他一个都没看上。他就喜欢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打牌，喝酒，打架。所有人都说他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只有江玉晓得，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