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口，把它喝干了。

那又苦又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凉到了胃里头，把心头子那股子燥火，给浇灭了不少。

江玉站了起来，把那身黑色的长款大衣，重新穿上。她冲着沙发上那一脸凝重的北凤，和一脸平静的牟相逢，扯出了一个标准又礼貌的笑容。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多谢款待，今天的饭……很有特色。”

江玉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过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北凤似乎想说点啥子，但他看了看他老婆，最终还是没开腔。

江玉拉开门，一股子带着雪味的空气，瞬间就涌了进来。外头那片被路灯照得惨白惨白的雪地，跟屋子头这片温暖得让人想睡觉的昏黄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步，就从春天，跨回了冬天。

江玉没回头。

她晓得，那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还在后头，静静地看着她。

但是江玉已经不在乎了。

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往外头走。雪地里头，留下了一串深深的、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爸说得对。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摸黑走路。

江玉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这条路上。

现在江玉晓得了。

不是的。

父母，外婆，他们就站在她的前头。他们走得很快，越走越远，他们的背影，早就已经融进了那片更深的、江玉看不见的黑暗里头。但是江玉知道，他们走过的这条路，用他们的身体，蹚出来的这条路，还在。

路上，有石头，有烂泥，有陷阱。

说不定，还有鬼。

但是，路的那头，有光。

那光，可能是日头，也可能是月亮。

可能是地狱的业火，也可能是天堂的圣光。

江玉不知道。

她也不想去猜。

江玉只想自己亲自走过去，看一看。

京城的雪，下得又大又急。路灯的光，在漫天飞舞的雪片里头，被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昏黄的光斑。江玉一个人，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声音，在这片死一样寂静的夜里头，显得特别刺耳。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江玉把脸，往那件黑色大衣的领子里头，又缩了缩。羊绒的料子，很软，也很暖和，但是子冷气，还是一个劲地，往她的骨头缝里头钻。

她晓得，这不是天气的冷。

这是心冷。

从北凤家温暖得让人想打瞌睡的屋子头走出来，江玉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火炉里头，一把抓出来，又扔进了冰窖。屋里头是安逸的、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家。屋外头，是她这条孤魂野鬼，一个人，走不到头的夜路。

父亲……

总是板着一张脸，看女儿的眼神，比看路边的石头还不如的男人。

在女儿考了全班第一的时候，连一句表扬都舍不得给的男人。

在女儿生日那天，宁愿带着大儿子去吃洋快餐，也要把她一个人扔在黑黢黢的屋里头的男人。

原来，他不是不爱她。

他只是，怕她死。

这个认知，比江玉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痛。那是钝钝的、绵延不绝的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锉刀，在她的心上，来来回回地，磨。她以前，有多恨他，现在，就有多痛。

江玉恨他，为啥子不早点告诉她。

恨他，为啥子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来“保护”她。

她走到一个路灯底下，停了下来。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江玉抬起头，看着那盏在风雪里头摇摇欲坠的路灯，眼睛头，干得发涩。

她想哭。

江玉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像个傻子一样，嚎啕大哭一场。

但是，她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冻住了，堵在眼眶里头，又胀，又痛。

江玉从大衣的兜里头，掏出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冻得她的手指头发麻。她划开屏幕，那亮光，刺得眼睛生疼。江玉看着通讯录里头，那一长串的名字，手指头，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按。

龙玄？他只会用他那套大道理，来教训她。

邓明修？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逗她笑，但是，她现在笑不出来。

陆图南？她会抱着她，陪着她一起哭。但是，江玉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江玉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快要死的野兽，只想找个没人的洞，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舔伤口。

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头划着。划着划着，就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头。

幺爸。

江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幺爸……

江武。

江玉父亲最小的弟弟，江家三兄弟里头，最不着调，也最没得出息的一个。

但是，他也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血缘最近的人。

也是，从小到大，最惯着她，最疼她的人。

江玉记得，小的时候，爸妈忙，没得时间管她。哥哥嫌她烦，不带她耍。她就是个拖油瓶，一个没人要的野娃儿。只有幺爸，他会背着她，满院坝地跑。他会偷偷地，塞给她几块钱，让她去买最喜欢吃的麦芽糖。他会带她去河边头摸鱼，去山上头掏鸟窝。她闯了祸，父亲要拿藤条抽她，也是江武，第一个冲上来，把她护在身后头，嬉皮笑脸地替她遭打。

他说，我们家玉儿，是个女娃儿，金贵得很，打不得。

他说，我们家玉儿，长得像他二哥，也像他，那双丹凤眼，将来肯定是个大美人。

他说，我们家玉儿，想干啥子，就干啥子。天塌下来，有幺爸给你顶着。

江玉父母死后，也是他抱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哭得像个小娃儿。他说，玉儿，莫怕，幺爸在。

后来，江武带着江玉，去了港城，投奔大伯。再后来，他听江玉的话，留在了港城，帮她查黑莲教的底细。叔侄俩隔三差五地，会通个电话。他总是问江玉，钱够不够花，有没有被人欺负，在京城冷不冷，要不要他给寄两件厚衣裳。

江玉每次，都跟他说，好得很，你莫操心。

但是今天……

今天，她不想再装了。

好累。

好痛。

江玉好想他。

她的手指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