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爸……我想来港城，找你。”

江武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站在阳台上，港城深夜的海风，吹得那件丝绸睡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那片璀璨的、如同星河坠落人间的万家灯火，却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发黑。

玉儿说，她不想在京城待了。

玉儿说，她想来港城，找他。

这说明啥子？

这说明，江玉在京城，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肯定是被人欺负得，连待都待不下去了！

江武的脑子里头，瞬间就闪过了无数个可能性。是姓龙的王八蛋，仗着自己是S级，就公报私仇，折磨他家玉儿？还是叫北凤的老狐狸，又在算计他家玉儿？又或者是，京城那些个所谓的玄门正宗，看他家玉儿是个外来户，就合起伙来，排挤她，打压她？

不管是哪，都足够让江武的心头，燃起熊熊的怒火。

他家玉儿，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是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

他二哥二嫂，走得早。大哥江斌，又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心里头啥子都装着，就是不说。整个江家，就剩下他，是真心实意地，把这个小姪女儿，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疼。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江玉刚生下来的时候，是啥子样子的。

小小的一团，还没他巴掌大。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还嫌弃，说，这娃儿，咋个恁个丑哦。

结果，二哥江文，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后脑壳上，骂他，你懂个锤子！我们家女娃儿，这是还没长开！等长开了，肯定比你这个烂仔，好看一百倍！

后来，那小团子，一天一个样。慢慢地，就长开了。皮肤变得又白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也睁开了，是一双黑溜溜的、跟二哥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不哭不闹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头，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江武每次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他喜欢用自己的手指头，去逗她的小手。那小手，软乎乎的，捏着他的手指头，就不肯放。

再大一点，江玉会爬了，会走了。就更黏他了。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像个小尾巴。他坐在院坝头抽烟，她就抱着他的腿，仰着个小脸，看他吐烟圈。去厨房头偷腊肉吃，她也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江武总是忍不住，偷偷地，掰一小块，塞到她嘴里头。江玉吃到了，就眯着眼睛笑，那样子，像只偷吃了腥的猫儿。

夏天的时候，扬江热得像个蒸笼。江玉就闹着，要吃炒冰。二哥不准，说那玩意儿不干净，吃坏了肚子要打针，她就来找他。

也不说话，就拉着江武的衣角，用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哪个遭得住哦。

江武的心，当场就化成了一滩水。他立马就揣上钱，背着二哥，偷偷带她去街上。江玉最喜欢吃草莓味的，红彤彤的，看着就有食欲。他给买最大的一碗，看着她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津津有味，小嘴巴旁边沾了一圈红色的冰沙，他就觉得，这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冬天的时候，快过年了。镇上头，就开始有卖云片糕的了。

那玩意儿，雪白雪白的，又香又甜，入口即化。江玉也喜欢吃。每年，江武都要给买好多。她就抱着油纸包，坐在门槛上，一片一片地，慢慢吃。吃完了，还要把手指头上的糕粉，舔得干干净净。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可爱得让他心都快化了。

他给买过好多东西。新衣裳，新鞋子，新书包。

江玉有时候，也会嫌弃。

江武记得，有一年，他从广州回来，给带了一双最新款的粉红色公主鞋。他以为她会喜欢。结果那丫头，才五六岁，就晓得啥子叫审美了。她拿着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拉着个小脸，把鞋子扔回给他。

“丑。”

就一个字。

把他给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武当时又好气又好笑。他指着她跟二哥和自己如出一辙的丹凤眼，说，你这个小妹闺儿，脾气倒是不小。你晓得这鞋子好贵蛮？你幺爸我个月的工资，都拿给你买鞋了！

江玉不理他，就那么瞪着他。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里头全是倔强。

江武最后，还是没得法。只能第二天，又跑去镇上，给换了一双喜欢的白色帆布鞋。

他看着她，从那么一小点，长到膝盖高，再到腰，再到肩膀。看着她，从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奶娃，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她，那张婴儿肥的小脸，慢慢地，有了棱角，有了二嫂的秀气，和二哥的英气。

在江武眼里头，她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瘦瘦小小的小妹闺儿。

是夏天闹着要吃炒冰，冬天闹着要吃云片糕的好吃丫头。

是会因为他买的鞋子丑，就拉着个脸瞪他的、脾气有点大的小公主。

江武从来没想过，她会经历那么多。

二哥二嫂走得那么惨。江玉一个人，背着恁个大的血海深仇。她才十七岁啊。别个家头的女娃儿，还在学校头读书，还在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爸妈撒娇的年纪。

她呢？

已经在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