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

从胃里头翻上来的恶心感，被江玉硬生生咽了回去。茶水已经凉了，在青花瓷的杯子里头，晃荡出一圈圈涟漪，像她此刻乱成一锅粥的心。客厅里头的空气，又暖和，又安静，还带着一股子牟相逢身上特有的、洗干净了的衣服和淡淡油烟混合的味道。这种味道，普通得很，也安逸得很，像江玉小时候，在外婆家闻到过的味道，能让人的骨头都软下来。

但她的骨头，没得软。

江玉的背，挺得像一根烧火棍，直戳戳的。

原来江家一家子，都是牟相逢棋盘上头的棋子。她动动手指头，就算出了这女孩十七岁那年有一场死劫。江玉的父亲是个憨批，信了。他用他自己的法子，想把女儿从棋盘上头拿下来，藏到别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他觉得，只要她够蠢，够没用，命运瞎了眼的婆娘，就看不上她了。

结果呢？

江玉还是掉回了棋盘上，还一脚，踩在了最中间格子里头。

她抬起头，看牟相逢。

牟相逢也正看着江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千年的死水，里头啥子都看不出来。但是，江玉晓得，她啥子都看得见。她看得见那滔天的恨，看得见江玉身上背的那些血债，也看得见将来要走的那条，黑黢黢的、看不到头的路。

她肯定觉得，江玉可怜得很。像一只没头苍蝇，在一个早就被人画好了的圈圈里头，到处乱撞，还以为自己飞得好远。她肯定在等。等江玉哭，等她闹，等她像个被人抽了筋的哈巴狗一样，趴在脚底下，求指一条活路。

江玉心头子火，“噌”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江玉的嘴角，慢慢地，往上头牵。那双因为震惊和悲伤而绷得死紧的眼睛，也弯了起来，弯成了一对好看的月牙。她笑出了声，刚开始，是“咯咯”的、像小娃儿一样的笑，但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挂在过年时候点的、最大最响的鞭炮，把这个屋子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炸得稀巴烂。

北凤抱着女儿的手，紧了一下。他脸上那副温和的、居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看江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江玉没理他。

她的眼睛，只看着牟相逢。

江玉笑得身子都在发抖，整个人往前头一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头，手掌托着下巴，歪着脑壳，用天真得不能再天真的、充满好奇的语气，对她说道：

“既然我命恁个硬，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

她的声音，甜得像抹了蜜，又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小女娃儿一样的娇憨。江玉眨巴着眼睛，那双刚刚才被悲伤淹没过的丹凤眼，此刻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洗干净了的黑曜石。

“要不，相逢姐你再给我算算，我啥子时候，能当上特事处的一把手？”

江玉说完，还冲她，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那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疯癫的表演。

江玉晓得，这个样子，在他们这种聪明人眼里头，肯定像个跳梁小丑。但是她不在乎。就是想用这种最疯癫，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来告诉她：你算你的，我活我的。你的棋盘，再大，也框不住我这个不按规矩来的神经病。

你不是能算蛮？那你算算，我这个疯子，下一步要干啥子？

北凤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看江玉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有趣的晚辈，而是像在评估一个不受控制的、危险的变量。他怀里头睡着了的小冯时，似乎也感觉到了老汉儿的紧张，不安地，动了一下。

只有牟相逢，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得变过。

她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江玉，脸上还带着淳朴的、甚至有点腼腆的笑容。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古井，把江玉此刻所有的、装出来的疯癫和骨子里头的不甘，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回答异想天开的问题。

牟相逢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皮，用她那软糯的、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给了江玉一句，今晚唯一的忠告。

“不要碰‘门’。”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然，你的一切，都只是梦幻泡影。”

江玉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因为她话里头的威胁，而是因为，江玉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头，听到了东西。

她忽然就有点可怜牟相逢。

她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