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谵（1）

顾双习长发仍在滴水，边察怕她受寒，先把她头发吹干。

他享受为她吹头发的过程：顾双习温驯垂首，他指腹紧贴她的发根，细腻丝滑地按揉。边察为此特地学习过按摩指法，常按得她昏昏欲睡，困意十足地依傍在他身边，不自觉流露出依赖情态。这正符合边察一直以来的目标。

他指望她长久依赖他、离了他便活不了，因为他就是这样。

顾双习的确一如既往地开始犯困。见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倒，边察立刻迎上去，顺势叫她半靠在他身上。

他不想追问她方才究竟想做什么：她想自杀、或者只是想泡会儿，动机根本不重要。归根结底，边察只相信他自己所看到的、他自己所以为的。

他认定她试图用“死亡”来逃避他，“爱”竟比“死”更可怕。

一时又不能自已地忆起他最可怕的幻想：把顾双习长久与世隔绝，每日每夜只受他的摆布，她必然也会想要寻死。

为阻止她死，他可以把房间装修成四壁软包、空无家具，参考牢房，杜绝她利用场景自尽的可能；他也可以给她下药，令她一整天里大半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意识不清的状态，那样便没余力思考“死”的事情。

但现在他还不能这么做。顾双习要上学、要活得像个正常人，这样也许还会为他保留一丝情面，偶尔分点儿耐心与爱心给他；

若他真把那些幻想落于实地，恐怕这辈子都再没机会求得她的谅解与垂怜，光是占有一具了无灵魂的空壳。

将她那头长发吹至半干，边察搁下吹风机，转而双手捧起她的面庞，自己把脸俯下去，同她脸贴脸地说话。

顾双习睡意深重，边察为避免吓到她，先是轻言细语地叫她名字。等到她有回应，才语调温柔地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觉得你更需要去看看。”她说。

他顿了一顿，怀疑她根本就是在装睡，否则怎会这样回答他，完全不似半梦半醒之人。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么？”边察问道，“这也许能解决我们间的问题。”

顾双习仰起脸，睫尾轻柔地蹭过他，她说随便你。

紧跟着顾双习补充道：“但我不想和你一起看……我不想在看心理医生时，还需要和你共处一室。我觉得我们应当分开咨询不同医生。”

边察又不说话了，他难以接受她的提议。他力求掌控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痛苦本身、及痛苦的来源。

在他的预想里，顾双习向心理医生倾诉时，边察应该就坐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静静聆听她的话。他需要清楚她痛苦的原因，需要知晓医生给她怎样的建议，需要确认这些建议能否奏效。他认为他负有全盘控制她的责任。

尽管与她分开看医生，事后也可以通过调阅监控、复盘录音、询问医生、查看记录等方式来获知她的情况，但那哪里比得上亲身在旁经历？他希望能一直陪着她，他需要这份陪伴来填补他的不安定感。

况且顾双习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不希望他深入探究。她试图保留隐私和秘密，偏偏边察绝不允许她藏私。

他试图言语绑架她：“双习，可我担心你，我也不希望我们间有什么需要瞒着彼此的事。我们是要共度一生的，应当做到毫无保留。”

又说：“我也需要你陪着我。没有你在我旁边，我没法对医生说真话，那样咨询不就白做了？你也不想浪费医疗资源吧。”

“如果不能分开做咨询，那我就不去。”她只这么说，“反正你多的是办法知道我和医生说了什么，就不能给我留点空间吗？哪怕是假的也好。”

说至此处，顾双习隐隐带上了哭腔：“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边察没接话，拢了拢她鬓角，拿起吹风机继续为她烘干长发。顾双习不确定他是答应或拒绝，一时也不说话了，伸指压了压眼角，不许自己流出泪水。

吹罢头发，二人各自洗漱后躺至床上。皇储宫的床榻宽大，容得下两个人恣意翻滚，边察偏要死死黏住顾双习，四肢纠缠着窝在床铺一侧。

他仍惦记她可能着凉生病，找到体温计给她量了量，确认体温在正常范畴，又让她喝热水、用被子裹紧她。

历经一天波折，顾双习困得不行，几乎一沾到床便想睡个昏天黑地，都懒得计较边察强迫她双臂环抱他。他轻轻吻她，见她不愿张唇允他入内，转而亲她鼻尖及眼皮，貌似珍重地印在她鬓角。

漫长沉默期，顾双习几近睡着，朦胧间听他投降般说话：“那我们分开去看医生吧。我不探问你，也希望你好好和医生说实话。”

边察复而吻她前额，拨开碎发、掖至耳后，一路恋恋地亲，反复磨蹭她的颊侧与耳垂，仿佛如何紧贴都犹嫌不够。

顾双习不想管他，也不认为他会信守诺言、不探寻她和医生说了什么。她终于获准入睡，在梦里方能短暂避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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