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安静凝望着他。

他早已预料，并无震惊。

“我知道。”

他的声音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平稳、淡漠，没有慌乱，没有不舍，只有沉淀多年的、麻木的沉溺。

“鄙人要挣脱这具污浊皮囊，回归本源。”

摩罗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黑死牟冰冷的面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悲悯，“鄙人生来便不属于鬼，不属于人，不属于继国一族，也不属于将门。鄙人是龙，是蛇，是浊世孽气，是阴阳夹缝之物。”

“这具身体困不住鄙人太久。”

黑死牟微微颔首，长睫轻垂。

“我知晓。”

岁岁年年，他早从青年骨血躁动、妖气外泄、血脉沸腾里看清一切。

摩罗本是天外蛟龙，暂落尘泥。

今夜，是最后一夜。

最后一次一年一会，最后一次霜雪沉沦，最后一次血脉相融。

那一夜，黑死牟没有羞耻，没有挣扎，没有卑微指引。

他主动抬手，环住青年脖颈，主动贴近那一缕雾蓝色发丝，主动迎合这一生唯一的罪孽与圆满。

他坦然放纵自己沉溺至极致。

摩罗亦是温柔至极，收敛所有掠夺戾气，以蛟龙最纯粹的本源暖意拥抱这名孤寂百年的武士。

没有恶劣调侃，没有刻意玩弄。

只有强者之间灵魂相融、血脉共鸣、跨越伦理、贯穿生死的极致羁绊。

夜深霜重，风雪无声。

破晓之前，摩罗起身。

青年整理好衣袍，雾蓝色发丝在寒风里翻飞，周身龙气汹涌磅礴，皮肉之下隐隐有蛟龙鳞光流动。

他最后回望一次雪地里静默的黑死牟。

“祖父。”

青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干净、不带一丝恶意的笑——那是黑死牟此生见过，摩罗唯一不含嗜血、狡黠、占有欲的笑容。

“我走之后，无人再陪你一年一度。”

“你要好好活着。”

黑死牟静静望着他，金色瞳孔澄澈无波。

“你会回来吗。”

不是询问，是陈述。

摩罗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我会。”

“等你斩断人间所有枷锁、等你彻底舍弃继国执念、等你归于荒芜。”

“我会回来寻你。”

“在无生无死、无俗无礼、无人伦血脉之地——”

“再独占你一次。”

话音落尽，狂风骤起。

漫天蓝光冲天而起，撕裂暗沉天幕。

青年身形虚化、透明、消散，血肉皮囊寸寸瓦解，如同碎雪消融在寒风之中。

山巅空无一人。

只余下满地残雪、揉皱的紫藤和服、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缕清冷龙息。

从此。

人间再无雾蓝发丝的蛟龙青年十真。

徒留鬼域山巅，独剩一名永生孤寂的古老剑士。

黑死牟独自躺在纯白霜雪之间，六眼轻阖。

风掠过枯木，好似往年无数次的低语。

一年一见的约定，到此终结。

他知道。

此生人间，再无重逢。

可罪孽未灭，契约永存。

待到终末荒芜、天地崩坏、规则瓦解之时——

那挣脱皮囊、回归神源的蛟龙，终将跨越生死两界，归来寻他。

于永恒黑暗之中。

再续，岁岁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