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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黑。
没有边,没有底,整个人沉在一片温热的黑里,像回到很小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着。
她想睁眼,睁不开。想动,身体不是自己的。
只有一些碎片,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隔得很匀,像谁在数着什么。
有光。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眼皮外面,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有手。一双手,时不时落下来,翻她,托她,把她的头轻轻侧过去,再用什么温热的东西,擦拭她的嘴角、她的手心。那动作很轻,怕弄碎了她。
还有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低,说些她听不清的话。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更低,更短,常常只有一两个字。
她抓不住这些,任由它们来了,又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里,沉了多久。
——
后来,那些碎片,慢慢有了形状。
她能感觉到疼了。
先是一点,钝钝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
头疼。胸口疼。腿疼。呼吸重一点,肋骨那里就跟着扯,扯得她想蜷起来,却蜷不动。
她在那片黑里,挣扎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把眼皮,掀开了一道缝。
——
光是白的。
她先是看见一片模糊的白,晃了晃,才慢慢聚成一块天花板。
屋里没有顶灯,也没有寻常房间那种刻意隐藏的灯槽。墙面和穹顶是一体浇筑而成的灰白色特种清水混凝土,打磨得像丝绒一样细腻温润;晨光从高处一道极窄的斜切天窗里漏进来,被墙面柔柔地漫反射开,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她有一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然后,所有的疼,一起回来了。
她想动,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自己的左腿,裹着厚厚的石膏,悬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右小臂也缠着,胸口缠着一圈,每呼吸一下,都绷紧地疼。
手背上插着针,细细的管子通到床头的袋子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
门被推开。
一个穿浅色套装的女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托盘。她抬眼,看见床上的人睁着眼,脚步猛地顿住,托盘都晃了一下。
“你……”女人快步走过来,俯下身,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你醒了。”
温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谁。”
“我姓宋。”女人说,“你的医生。”
她伸手,先去看那袋点滴,又拿过温心的手,搭在腕上,动作很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宋医生说,“你出了车祸,伤得很重。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右小臂也断了,还有脑震荡。”
温心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你一直昏迷。”宋医生的声音放缓,“到今天,整整十五天。”
——
十五天。
温心躺在那里,脑子钝钝的,半天转不动。
她在那片黑里,沉了十五天。
车祸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雨,灯光,货车,玻璃。还有韩雾,他卡在驾驶座上,满脸是血,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想起什么,呼吸一急,肋骨就扯着疼,她却顾不上,手挣扎着往小腹上放。
那里是平的。
她的手在抖,掌心贴上去,屏住了呼吸。
“孩子……”
宋医生按住她的肩,不让她乱动。
“在。”宋医生说,“孩子还在。”
温心怔怔地看着她。
“你伤成这样,昏迷了半个月,大人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宋医生说,“我本来……说实话,我没把握。可这孩子命硬,跟着你,硬是熬过来了。我用了保胎的药,每隔一天查一次,胎心一直都在。”
“你们娘俩,都命大。”
温心绷紧的那根弦,骤然松了,松得眼前发黑,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下来,淌进头发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哭孩子,还是哭自己。
哭了一会儿,她想起车祸里另一个人。
“韩雾呢。”她哑着嗓子问,“他卡在车里,满脸是血。”
宋医生正收拾托盘,手顿了一下。
“这个我没法答你。”她说,“等江先生来,你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