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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翎把最后一张符贴上去时,天还没有亮。
那张符画得不算好。
朱砂浓一块淡一块,末尾那笔还有些歪。若让归玄看见,大约只需一眼,便会说两个字。
无用。
归翎蹲在山门前,屏住呼吸,将灵力一点点注入符纸。
朱红色的纹路沿着石缝亮起,如细小的藤蔓向前攀爬。触及金色禁制的瞬间,两股力量互相抵住,空气中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归翎紧张地盯着。
半个月以来,她试坏了二十三张符。
第一张刚碰到禁制便烧成了灰,第四张炸黑了她半边袖子,第十一张倒是撑了很久,可她才伸出一根手指,那张符便连同旁边的石头一起碎了。
眼前这张,是她画得最好的一张。
金色禁纹明灭数次,终于缓慢黯淡下去。
归翎睁大眼睛。
成了?
她没敢立刻动,仍旧蹲在原处等了一会儿。
四周寂静无声。
没有惊雷,没有山崩,也没有一只从天而降的手将她拎回去。
父亲应当还在入定。
归翎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就知道。
归玄设下的禁制,也没有那么不可破。只是从前那些人一听是神明所留,便吓得连试都不敢试。
归翎站起身,先将左脚伸过那道已经熄灭的金纹。
无事发生。
她又小心翼翼地迈出右脚。
仍旧风平浪静。
直到整个人都站在山门之外,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转过身,朝那道困了自己半个月的禁制做了个鬼脸。
“父亲,等我赢了再回来向你赔罪。”
想到归玄发现她不见时的神情,归翎心里又有一点发虚。
不过也只是一点。
她腰间挂着雁翎刀,袖中藏了飞针与符箓,乾坤袋里装着灵石、衣裳和那张百器会的请帖。该带的都带齐了,实在没有什么可怕。
归翎抬手掐诀,御风跃入云海。
她走后不久,那张贴在地面的符纸无声燃烧起来。
火焰舔过歪斜的符文,顷刻便将纸张化作灰烬。
原本黯淡的金色禁纹重新浮现,依旧完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山风吹过,灰烬飘出很远。
无人看见。
归翎一路向南。
她从前也曾随归玄下山,只是归玄不喜人多,大多带她去荒野、深山或偏僻村落。偶尔经过城镇,也只为取一样东西,转眼便走。
归玄眼中的人间似乎没有分别。
山林与城池一样,繁华与荒芜也一样。无论下面有十个人还是十万人,从云端看去,都只是散落在大地上的一点烟火。
归翎却喜欢烟火。
尤其今日,这烟火终于完全属于她自己。
晌午时分,她在一座城镇外落下。
镇名写在高大的石坊上。三个字笔走龙蛇,归翎仰头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长乐镇”。
这里离她出生的村庄不过百余里。
十余年前,村里人若有东西要卖,最多只会送到附近县城。长乐镇太远,也太繁华,仿佛只存在于行脚商人的故事里。
归翎小时候曾听宋知廉说,这里有七层高的酒楼,夜里挂起的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那时她不信。
楼怎么可能盖到七层?灯又怎么可能比星星多?
如今她站在城门外,才发现宋知廉说得或许是真的。
恰逢人间四月。
城外烟柳如云,枝条垂入碧绿河水,风一吹,细碎柳絮便铺天盖地地飘。来往行人穿过柳色,衣袖与车帘都染上一层柔软的春光。
城内更是热闹。
沿街商铺一间挨着一间,酒旗迎风招展。挑担的小贩穿行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蒸笼掀开时白汽涌出,裹着肉包与米糕的香气。卖花的姑娘抱着满怀牡丹,胭脂铺外悬着一串彩绸,风吹过便如云霞翻涌。
归翎站在街口,一时忘了往前走。
她觉得自己只有一双眼睛,实在太少了。
左边有人捏糖人,细细一缕糖浆落在石板上,转眼便画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右边的摊主正在演示机关木鸟,拧紧发条,那只木鸟竟扑着翅膀飞过半条街。
前面有杂耍艺人胸口碎大石,围观众人齐声叫好。更远处还有卖首饰、卖香料、卖字画的,她看见一位老者拿着刚写好的“福”字,非说那墨迹里藏着仙气。
归翎认真看了两眼。
没有仙气。
只是墨还没干。
“姑娘,买一支吧?”
卖花的妇人忽然拦住她,从花篮中抽出一枝粉白芍药。
“这花衬你,戴上定然好看。”
归翎低头看了看。
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最外面一层还被虫子咬了两个小洞。若是从前的神山上,绝不会长出这样一朵花。
她反而觉得很好。
“多少灵石?”
妇人愣住:“什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