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说人话

第二天一早，林如墨抱着五十两银子去钱记，刚出义庄没多远，身后就跟上了脚步声。谢屹揣着手，不紧不慢：“我去买钉子。”

钉子铺在城北，钱记在城东，她瞥了他一眼，没拆穿。

钱掌柜眼泡肿着，脸上的笑倒半点没少：“侄女来了，快坐。”她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五十两，借据。”钱掌柜不碰银子，手指头在柜台上慢慢敲：“侄女，叔不是要为难你，可你爹借的时候说好月息三分，这大半年的利钱……”

林如墨手心又冒汗了。上辈子被甲方这么拿捏过无数回，可这回她手里有东西。“借据拿出来。”她也不接，凑过去点着第三行，“‘本利共计纹银五十两整’。本、利、共、计。叔，利钱您老早算进去了，要不咱拿着它上县衙，请县太爷念一遍？”

门口，谢屹靠着门框，拿刻刀慢条斯理的削一截木条。钱掌柜瞄了他一眼，一拍脑门笑了：“瞧叔这记性！侄女心细，叔就放心了。”借据推过来，推得客客气气，倒像刚才那三分利是她听岔了。

林如墨叠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回头：“叔，您那招牌收好，最近风大。”

回到义庄，门口的队从巷口拐了个弯还没完，还有人拎着两只鸡来当定钱。她脚尖刚往回转，后领子就被人拎住了：“往哪儿去？”

“我……我去买钉子。”

“钉子铺在城北。”她就这么被拎进了院门，跟拎只小鸡崽似的。

社恐治不好，能绕过去。谢屹劈了一捆竹签，刻上一到八十，豆子在门口发签，一次只放一个人进门，门外的人比谁的号小，比上了瘾。林如墨坐在供桌后头，一次只跟一个人说话，这个她扛得住。

单子分三档：清风档，素绢灯白幡纸扎，三两；明月档，加一身绣纹寿衣，种田的绣稻子，打鱼的绣渔船，十二两；仙鹤档，魂轿配鹤，价钱另议。

头一个进门的老太太攥着一号签，问能不能给老头子寿衣上绣棵枣树，她写上“加绣枣树一株，不另收钱”，老太太攥着她的手半天不撒，她又不敢抽，脸憋得通红。到天黑，接了六十二单。

晚饭后，她把个布袋推到他面前：“十两，三两是欠你的，七两算涨的工钱。”

谢屹从里头挑出三块碎银揣进怀里，袋子推回来：“说好三两。”

“我现在有钱了！”

“先欠着。账上的钱先买木料，下个月的木料钱，你算过没有？”

她张了张嘴，噎住了。

第二天一早开会。她拎出块木板，墨写的大字歪歪扭扭：“从今天起，咱改叫林氏白事高定制工坊。豆子，你是前堂管事。”

豆子嗷一嗓子蹦起来，被她一句“坐下”按了回去。“谢屹，你是工坊的首席结构执行总监。”

谢屹慢慢抬起眼皮：“说人话。”

“高级长工。”

“高级在哪儿？”“高级在以后你手底下有人！”

她掰着指头画饼，从城东分号画到州府，画了足足一炷香。

他听完，不咸不淡来一句：“先把欠我的七两记上。”她乖乖拿炭条记了一笔：欠首席结构执行总监，七两。

又抖开王婶落下的软尺：“工坊得穿统一的工服，你是门面，你的我亲自量。”

那一整天，她拿着软尺追，他跑。天不亮就“去城北买钉子”，棚角那罐钉子满得冒尖；晌午回来，她一靠近，他抱着木料去了后院，再一靠近，人直接上了房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