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歲，在雲州守了三十年城。腳不好，早該退了，可家裡沒人了，他不肯走。」顧清翊的聲音很平，「北狄若繞到這裡斷糧，最先發現的會是他。他會點狼煙，然後帶著鎮上十幾個老弱，把糧倉的門堵死，拖上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夠什麼？」

「好。」

顧清翊沒有半點得意，只默默把木籌一枚枚收回匣中。

她沒有再說下去。

卻沒想到，她贏了一局，唯一的心願，是讓自己別再拿自己的安危去設局。

「將軍贏了。」

「說吧。」沈昭華托著腮看她，「將軍想要本宮應什麼？」

「殿下也沒說。」

沈昭華沒有說話。

「殿下這是要斷糧。」

「這裡有個老兵，叫陳老七。」

她想了很久，久到沈昭華都以為她要說「臣沒有心願」，才終於開。

顧清翊的手頓了頓。

顧清翊抬起，看著她。

「臣不知是誰。」顧清翊低聲，「但那人要的不是讓屋頂漏雪，是要它塌，要它砸在殿下的閣上。若那日殿下正好坐在閣裡……」

「那日屋頂塌了，臣去看過。」她語氣平靜，「東北角的瓦片挪得整整齊齊，是府裡匠人的手法，臣一看便知是殿下的人。可斷掉的那梁，榫頭是被人鑿過的。」

顧清翊執北疆守軍，沈昭華執北狄。

「打仗打的是兵，養的是糧。」沈昭華慢悠悠，「本宮不懂打仗，只懂這個。朝中的事也是一樣，正面打不過，便斷人錢糧。」

沈昭華看著那枚被推界外的木籌，好半晌，才輕輕笑了一聲。

可她從十六歲進軍營，沙盤推演從沒輸過。前這人再聰明，終究沒上過戰場。

沈昭華臉上的笑意，一下凝住了。

書房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顧清翊盯著沙盤看了許久，沒有立刻落。

沈昭華看著她，看了很久。

「往後殿下若想讓哪處屋頂漏雪，先知會臣一聲。」

沈昭華一怔。

沈昭華以為她被難住了，正要得意，卻見她伸手，在那小鎮旁邊擺下了一枚木籌。

這一手確實刁鑽。那處小鎮是雲州糧草轉運的要，一旦被斷，城中守軍撐不過半月。

顧清翊抬起手，將沙盤上北狄的那支小隊推了去。

沈昭華挑眉，不再攻，轉而派了一支小隊繞到雲州後方，在南面一處不起的小鎮上。

「援兵到了。殿下的糧，斷不成。」

顧清翊收拾木籌的手停了下來。

「將軍早就知了，」沈昭華的聲音輕了下來，「怎麼不說？」

顧清翊看著她，心裡警鈴大作。

「夠雲州城的援兵趕到。」顧清翊又擺下一枚木籌，「也夠他死在糧倉門。」

起初沈昭華用兵大膽，三路齊，直撲雲州北面的隘。顧清翊不急不躁，只守不攻，任她在城外繞了兩圈，連一處隘都沒拿下。

沈昭華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人在朝堂上，能把一萬二千寒衣的數目背得那樣清楚。

「臣只有一個請求。」

不是為了跟兵尚書爭贏。

「去年冬天，他差點凍死在城頭上。」顧清翊垂著，「那時寒衣遲了一個月才到。他把自己那件舊棉襖給了一個剛伍的小兵，自己裹著兩層麻布守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抬下來時，手指頭凍掉了兩。」

是因為她記得每一個凍死的人。

「將軍只會守？」

「北狄騎兵長於野戰，短於攻城。」顧清翊移動一枚木籌，「守住了，就是贏。」

她頓了頓。

書房一角原就擺著一座沙盤，是顧清翊從北疆帶回來的，雲州十八城的地勢都照實堆來了，山川河、關隘城牆，一處不差。

沈昭華看著沙盤上那枚小小的木籌，沒有說話。

長公主的心願，誰知會是什麼。

兩

她原以為這個人會拿屋頂的事笑話自己，或是藉機討個人情，或是乾脆裝作不知。

書房裡忽然安靜下來。

「他還活著，算是運氣好的。那個月，雲州凍死了十七個人。」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