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峥一个人坐了很久。

蒋峥把复印件回文件袋，拉开屉，把承诺书草稿压在了一本旧账册底下。

蒋峥的手在方向盘上了。

"走多简单。"他淡淡地说，"我要知她背后是谁。"

车缓缓驶巷，路过粉店的时候，他偏了一下。隔着车窗，池杏正低喝汤，那个辅警伸袖给她了嘴角沾的汤渍。

"那您的意思是……"

"又熬夜。"她把碗搁下，看了一桌上，"承诺书？哥，你这是要什么。"

"要么是有人让她来。"蒋峥发动了车，"要么，是有人让她知了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又停住，"哥，那姑娘外婆在市一院等着手术。二十万。你要是打发人，钱给到位些——别学咱爹。"

这些年她没敢细想。

那年蒋峥八岁。他记得文嫂走的那天，下了雨，她回来一个煮，他追去两步，被他娘拉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灯，上楼。

黑暗里，整栋老宅只有蒋老太房里的佛珠声，笃，笃，笃，一夜没停。

蒋峥没开大灯，就着一盏台灯看文件。桌上摊着一份承诺书的草稿——他让律师朋友拟的，"池杏自愿与蒋家及蒋氏建材再无瓜葛，放弃一切主张"，条款冷冰冰的，一条一条，像一副算盘。

蒋娟把话咽了回去。她比蒋峥大十一岁，二〇〇二年她已经十九岁，在老宅里，有些事她撞见过一角——那天半夜，她爹娘房里摔过东西，她爹骂过一句"金条账"，她娘哭。第二天，文嫂就被撵了。

—

账册的封上，是他娘的字：蒋宅往来账，二〇〇一年。

台灯底下，他重新那份生证明的复印件，看着"父：池大有"那三个字，看着那个憨笑的男人。

原来刺是挑人的。对着那个骑电瓶车的，一刺都没有。

"让她签个字，送她船板巷。"

蒋峥没答。

门被叩了两下，蒋娟端着一碗莲羹来。

他的睛还盯着粉店。隔着一条路，隔着茶的车窗，他看见池杏冲那个辅警笑。不是冲他那梗着脖的冷脸，不是那咬着牙的不甘——是那的、的、把一个男人的心看化了的笑。

二〇〇二年四月三日。他爸从这间账房走的，带着安全款的支票；三天后，他在这间账房算的账——赔款十二万，打发池大有一条命，打发文秀珍一个家。

"文嫂的闺女我远远看了两，"蒋娟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不像来闹事的。她那双睛，跟文嫂一个模，认死理。哥，当年金条那事，本来就——"

两条都指向一件事：二〇〇二年的旧账一旦翻来，塌的不只是他爸，是蒋家整盘生意。拆迁、贷款、供货合同，全绑在这块地上。黄的脸变了："那……把人走？"

"就本来就什么。"

门轻轻带上。

夜里十，蒋家老宅，账房。

蒋峥没见过这个笑。

他见过她仰着喊"我爸是池大有"，见过她攥着撕碎的住院单发抖，见过她在蒋家门冲着二楼那扇窗喊"四年工钱没结"。那些时候，她浑是刺，刺尖朝外，谁来扎谁。

"净才麻烦。"蒋峥把文件袋合上，扔到后座，声音听不情绪，"一个穷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老屋要拆、地基要动的时候来。见了老太太，直奔账房的东西，张就是二〇〇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