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過去了。

程衍站著。

她沒有問祂在笑什麼。

韞彎著腰，頭低著，一動都不動。祂看著她，看到整個廟埕都安靜了，連鑼鼓那一邊的人都不敢呼。

韞沒有跪。那一天在正殿，她跪下去問祂可不可以在這裡掛；今天祂自己走來找她。她彎下腰，彎得很，停在那裡。

她笑回去了。

祂在阿豪面前停了一下。阿豪跪在轎旁邊，頭低到快碰到地，整個人在抖，右肩縮著。祂看著他的右肩，看了一下，伸那一火的槍，槍桿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一次祂沒有笑。祂看她的睛，看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看她的眉心。程衍看得見祂的睛在動，一點一點，像在讀一本很厚的書。

「??是真的。」她說。

薇跟著她彎腰。凌霄沒有彎，也沒有跪，只是低下頭。蓁看了看韞，也彎下去。

腳底下兩個燒著的輪，不是用走的，是的，一點一點過石板。祂一邊，一邊看，看每一個跪著的人，看得很慢，看到誰，就停一下。

像一個孩，在拍另一個孩的頭。

凌霄在程衍後面，了一氣。

那一槍一到他手裡，就不是木頭跟鐵了。它亮起來，從槍頭一路亮到槍尾，亮成一火，紅纓在火裡飄，飄得像一面旗。

程衍站著。他的灰縮在骨頭上，一粒都不動。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抬頭，就是站著，讓祂看。

火是紅的，一圈一圈在轉，轉得很快，轉到地上的石板都被燒兩個淡淡的圈。

祂繞著他走了一圈。

然後祂過去了。

不是剛才那一種小的笑。是整個笑來了，笑聲，很清楚，一個孩的聲音，從阿廷的嚨裡跑來，清清脆脆的，在整片廟埕上面繞了一圈。

腳底下那兩個輪，燒著，轉著，繞著他了一圈，得很慢，慢到他覺得到那兩個輪的熱，從他的背後繞到他的左邊，繞到他的前面。

他小時候每一年都跪，跪在騎樓底下，跪在一群大人的中間，看不到轎，只看得到石板。今天他站著，讓祂看得到他。

祂看著她那一個笑，歪著頭，好像有一點意外，然後祂伸手，不是拿槍的那一隻，是另一隻，著那一個金屬圈的那一隻，輕輕地在她的頭頂上拍了兩下。

韞抬起頭。

菈菲娜沒有跪，沒有彎腰，沒有低頭。她站著，下抬著，看著祂。

＊ ＊ ＊

祂在韞面前停下來。

阿豪的肩膀一下鬆了。

菈菲娜站著。

她看著祂，看著那一張阿廷的臉、不是阿廷的睛。她笑了，跟那一天在正殿、對著神龕裡那一尊金臉笑的，是同一個笑，只是這一次，對面的那一個看得見。

他走正殿了。

祂在老人面前停了一下，歪著頭看他，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像一個孩看到一個認識很久的阿伯。

祂看著她。

菈菲娜也在讀祂。

「照妳自己的。」程衍說。

一片一片跪下去，從正殿門開始，一路跪到廟埕的最外面。老人跪下去，八家將跪下去，轎班跪下去，阿豪跟阿雄跪下去，宋江陣的老師父把鼓回腰上，跪下去。李跟她後那四個人沒有跪，他們站著，低著頭。

他伸手，拿起供桌邊上那一儀式用的槍。

蓁在他後面，壓低了聲音問：「為什麼大家都跪？」

菈菲娜的下沒有放下來。可是她的手，在體旁邊，握了一下，又鬆開。

祂在程衍面前停下來。

祂走在廟埕上。

那是三個笑筊的那一個笑。那一天在正殿，兩塊紅木頭落在地上，三次，都是平的朝上。祂在笑，那時候沒有聲音。現在有了。

廟埕上跪著的人裡面，有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看見一個女人站著跟太爺對看，嚇得又把頭埋下去。

然後祂笑了。

＊ ＊ ＊

「因為祂來了。」

祂在一排八家將前面停了一下。最後面那一個，就是試臉那天偷吃冰的那一個，跪得最直。祂看著他，看了一下，手上那一個圈在手腕上轉了一圈，轉得很快，像一個陀螺，然後祂又笑了，好像祂什麼都知。

「那我們要跪嗎？」

祂回到他面前，停下來，又

祂得仰著頭看他，歪著頭，左邊，右邊，好像在看一個祂沒有看過的人，一個祂想不通的人。

廟埕上所有的人都跪下去了。

然後祂點了一下頭。

祂過去了。

祂在菈菲娜面前停下來。

她這輩被一個神看了十五年，站在台上，一動都不能動。現在一個神站在她面前，她站著，她看回去。

不是對下面的人點的那一種。是很短、很輕的一下，像兩個站在處的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見對方，互相認來了。

停得最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