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晚晚，你姐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躺在急诊观察室里，挂着水，脸色很白。

「怎么回事。」

「胃出血。」妈妈说，「昨天夜里吐了血，自己打的一二零。」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没死。」

「没死。」她说，「让你失望了。」

妈妈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晚晚，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妈妈靠在墙上，忽然哭了。

「妈，你别哭。」

「我不哭。」她抹了一把脸，可是越抹越多，「晚晚，妈有件事，瞒了你们二十年。」

我看着她。

「你姐不能生，」她说，「不是天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她十九岁那年，」妈妈说，「谈了个男朋友。是隔壁厂的，姓周。她跟人家好了半年，怀上了。」

「然后呢。」

「然后是我。」妈妈说，「我逼她打掉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那年你爸刚出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要是生下来，这个家就完了。」妈妈说，「我跟她说，你要是生这个孩子，你就别叫我妈。」

「她同意了？」

「她跪着求我。」妈妈说，「求了三天。第四天她自己去的医院。」

「手术出事了？」

「大出血。」妈妈说，「救了回来，子宫没保住。」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是我害的。」妈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她当然知道。她这些年对我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可她从来不叫我妈。你听见没有，她从来不叫我妈。她管我叫'您'。」

「妈。」

「她恨我。」妈妈说，「她恨我，可她不能恨我，因为我是她妈。所以她把恨转给你了。」

「转给我？」

「她对你凶，」妈妈说，「是因为对你好她做不到。她一想对你好，就想起那个孩子。她那时候天天摸着肚子，说生下来叫'小满'。」

我坐在走廊里，很久没有说话。

「妈。」

「嗯。」

「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

妈妈看着我。

「因为她昨天跟我说，」她说，「她说，'妈，我要是死了，你把这句实话告诉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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