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画面她只看了一：玄衣襟，黑发披肩，怀里的人闭着睛，后走廊尽的窗透来一束灰蒙蒙的光。

六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六人长桌。

王诗雨挨着刘晓晓坐下，把崴了的那只左脚搭在餐桌底下的不锈钢横杆上，脚踝搁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呲了一下牙，倒了一凉气，然后从刘晓晓包里翻那瓶碘伏往脚踝上抹了两下，棉签蹭过青的肤时她又嘶了一声，嘴里咕哝了句“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她在画育馆的白瓷砖外墙，画警车上的红蓝光斑，画梧桐树叶被傍晚的风得朝同一个方向翻卷的样。

下午她昏迷的时候是刘晓晓给她泡的红糖姜茶，刚才门的时候也是刘晓晓把她的裙从衣柜里翻来熨了一遍才递给她。

打回来的饭菜搁了半张桌。

还是在508室待久了之后，真的把她们当成某奇怪的、非正式的同事关系？

是觉得她们是萧逸的附属品？

陈茜端了自己和陆清的两份，放下来的时候不声不响，筷摆正了，汤碗放在餐盘右上角，位置跟她在宿舍里收拾书桌时一样准。

林菲从对面看着她这副样，心里冒上来一又好气又好笑的乎劲儿。

萧逸面前堆着一盘红烧、一碟酱爆茄、一碗西红柿汤和两个白面馒。

她那张惯常冷淡的小方脸上跟平时看不什么分别。

萧逸坐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这个位是他自己挑的，背对墙，面朝整个堂，视野能把前后两个和所有餐桌都收余光里。

但从宿舍楼到现在她已经偷偷回了三次，每次回的方向都是育馆那边。

刘晓晓抢了林菲对面的位，把那只鼓鼓的帆布包往椅上一甩，包砸在椅背上发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往椅里一，两条伸得老长，圆脸上写满了“终于能歇会儿了”的满足。

林菲坐在他右手边，挨着他的肩膀。

刘晓晓这丫从大一开始就是她室友，平时嘴碎得能把人烦死，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

林菲注意到他每次去公共场合都会挑这位，她见过他在商场里吃火锅的时候坐的也是这背靠墙的位，当时她还觉得他可能是怕被人从背后偷袭，现在看来这是习惯。

陈茜坐在陆清旁边，把iPad往桌上一搁，打开Notability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终于把降噪耳机重新了回去。

陆清坐在萧逸斜对面背对门的位，她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去之前先拿脚后跟把椅往后挪了大概半掌宽的距离，这个距离能让她在站起来的瞬间不必先把椅推开。

陈茜走在最后排，降噪耳机挂在脖上没，银灰的耳机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iPad夹在左腋下，右手攥着电容笔。

第二次回是在穿过场边上的梧桐树小径时，她借着推镜的动作把脸往右边侧了一下，育馆那栋白瓷砖老楼在傍晚的灰蓝天光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二楼更衣室那扇窗的灯还亮着，而且有人在窗里面走动，影被日光灯打得廓模糊。

刘晓晓一个人端了三个餐盘回来，左胳膊上摞两个右胳膊上夹一个，走路的时候餐盘边缘的汤晃来晃去差洒在王诗雨上，吓得王诗雨歪着往旁边躲结果崴了的脚又磕在了餐桌上，疼得嗷了一声。

她右手拿筷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不是因为手上有伤，是因为后颈那片淤伤让她转看萧逸的时候会疼得皱一下眉。

偶尔会想，陆清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她们这几个女生的。

红烧的酱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上还粘着几粒八角和半截辣椒；酱爆茄切得歪歪扭扭的，茄被酱油浸成了褐，夹起来的时候从筷里往下滴油；西红柿汤里的搅得太碎，浮在汤面上像一层淡黄的泡沫，西红柿块倒是切得很大方，一块能占满半个勺；白面馒蒸得发过了，表上有好几个裂，裂里白的面芯。

就这一，她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构图了。

她低往嘴里扒了一大米饭假装没听见，腮帮鼓得跟仓鼠似的，但嘴角压着笑压得腮帮都快鼓破了，米饭从嘴角漏来一粒掉在餐盘里她又用手捡起来回嘴里，整个动作得手忙脚的。

“你多吃土豆丝，多吃听见没？”萧逸嘴里还嚼着里脊，说话的时候腮帮鼓着，声音混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能戳人耳朵里，“再瘦下去抱着硌手。”

他右手筷左手馒吃得不不慢，咬一馒的动作跟平时在宿舍里啃苹果差不多，腮帮鼓起来嚼几下，结上下一咽下去，然后用筷尖从林菲盘里夹了块糖醋里脊嘴里，边嚼边用筷指着刘晓晓盘里那堆土豆丝。

第三次回的时候她抿了一下嘴，把iPad从腋下来攥在手里，电容笔的笔尖戳在屏幕上发嗒的一声轻响，然后在锁屏界面上留下了一个绿豆大的墨蓝圆。

那疼痛不剧烈，像有人拿指尖抵在她颈椎骨上用力摁了一下，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麻到肩胛骨中间，麻完之后疼劲才涌上来。

眉平着，嘴角平着，目光平着，走路的速度也平着，不快不慢，不近不远，跟前面五个人保持着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但又不会被拉对话里的距离。

她猜不来，陆清那张脸太严实了，严实得跟下午沈苍带来的那份加密文件一样，封面上盖着红戳，翻不开。

第三次回是快走到堂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往后看了一——不是因为有什么动静，就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拽了她一下。

刘晓晓被他这句当着全桌人面说来的荤话噎得脸从耳朵尖红到脖。

从宿舍来到现在，她iPad上的Notability页面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

这事刘晓晓不说，林菲也不提，但心里记着。

那边停着好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红蓝两的警灯还在转，但已经不是下午那急促的闪烁了，转得慢悠悠的，像是事情已经收尾了。

她那张圆脸本来就不擅长藏表情，此刻更是红得跟盘里那几块红烧差不多，从耳垂到耳廓到耳后全红透了，连脖前面那浅蓝的颈动脉上方的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她在画画。

六个人的筷在桌上空错着来来去去，夹菜的时候偶尔筷碰筷，碰上的时候就会有人缩回去让另一个人先夹，然后两个人对视一，有时候笑笑，有时候不笑但也不尴尬。

还有糖醋里脊、土豆丝、蒜蓉西兰、一小碟油亮亮的辣。

林菲侧着靠在萧逸肩膀上，脑袋的重量大概有一半搁在他肩那块三角肌上，隔着玄直裰的布料能觉到他肩膀的线，那肌放松状态下中带韧的，像块被太晒了的木。

朗的用光技巧今天下午的网课回放她其实本没听去几句，满脑都是萧逸抱着林菲从侧门走廊里走来的画面。

是觉得她们是任务的一分？

第一次回是在宿舍楼门，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顺带偏了一下脑袋，往育馆方向扫了一。

打饭是刘晓晓和陈茜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