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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了。我说你自己看。她低头看了一眼椅面上那一摊,啐了一口,扯过脖子上那条毛巾在竹片上擦了两把,擦完把毛巾往我怀里一扔,说你去涮了拧干再给姐回来。我说孙姨你这毛巾刚才擦过脖子。她说那怎么了,姐脖子干净,比你脸干净。
我端着盆出去涮毛巾,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汗衫放下来了,腿并拢坐着,正拿我的推子自己推脚底那层皮,推得挺像样。她说你手法还行,就是太磨叽,搁姐手里早推完了。我说孙姨你这脚以后自己修,我这手就不屈才了。她把推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这人真不禁逗,姐跟你说着玩呢,你这点厚甲谁给弄,你那刀片比姐的剪子听话。
她把毛巾接过去拧干,搭在肩上,起身把躺椅收了,椅腿在地上磕了两下,说这椅子该换新的了,竹片都让你压弯了。我说那是椅子不结实。她说椅子结实,是你那瓜蛋子太硬。
她坐在外间桌边,从车斗里捞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切好的猪耳朵和一块肘子,搁在桌上拿刀切成片,切得薄,刀工利落,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她说姐这摊上的货你尝尝,别老吃小玲卤的那点牛肉,小玲卤的东西料下得太重,压肉味。
我拿筷子夹了一片耳朵,嚼了两下,脆,咸里带回甜,香料味在后头慢慢上来。我说孙姨你这耳朵卤得真烂乎。她说那是,姐这耳朵先煮后卤,煮到能用筷子插透再下锅,下锅还得泡两个钟头,泡不够不入骨。她又切了一片塞我嘴里,说再尝这块肘子,肥的,肥的才香,你们年轻人不懂,专挑瘦的。
她一边切一边自己吃,吃两口喝一口茶,茶是店里剩的粗茶,凉透了,她喝得呼噜呼噜响。她说她男人年轻的时候也爱吃这口,一煮一大盆,端上桌连骨头都啃干净,后来跑长途了,一走半个月,回来瘦得脱了相,她煮一盆他吃半盆就说饱了,她才知道外头的饭把人吃垮了。
她说前年她跟着车去了一趟云南,坐副驾,三天三夜,困得两个人轮流睡,她睡醒了看见韦国平一边开车一边掐自己大腿,掐得腿上全是青。她说那趟回来她把方向盘擦了一遍,方向盘上那层油汗擦不掉。我说孙姨你还爱他。她说什么爱不爱的,姐这岁数不谈那个,姐就是夜里一个人睡有时候伸手摸不着人,摸不着就摸凉席角,摸惯了也就不觉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还在切,切完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把剩下的耳朵肘子重新装回袋里,系上,往我手里一塞,说这个你留着,夜里下酒,你那点卤牛肉够谁吃。我说我给钱。她眼一瞪,说你给什么钱,姐给你的是吃食,不是货,你要给钱姐就带回去喂狗。我说你摊上那些货不都是钱。她说摊上的是摊上的,姐手里这份是姐手里的,你这瓜蛋子分这么清干什么。
正说着春霞打电话回来,问店里那两桶药水兑了没有,后院那口井的泵好使不好使。孙巧云在旁边听见了,冲电话喊,春霞,是我,司义在我这儿坐着呢,你回来顺道捎两瓶醋,我这儿醋见底了。电话那头春霞说她明天下午才回,让孙巧云自己去小卖部拿,记在她账上。孙巧云把电话接过去搁在桌上,说行,姐不跟你客气。
我说孙姨你跟春霞熟。她说什么熟不熟,姐跟她一个菜市场做了十几年,她男人跑的那天姐陪她坐到后半夜,她哭,姐不劝,姐就坐着,等她哭完给她倒一碗水。她说春霞那人嘴硬,心软,疼你疼得跟疼自己弟弟似的,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拿人家那份心当水漂。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你连人家给你加二十块工钱都不知道躲。我说那是她给的。她说她给的你就伸手接?
我说我不接她更生气。她说这倒是。她把电话撂下,站起来把裙子上的灰拍了拍,走到院子里。
她推车出院子,电瓶还是打不着,她回头喊我去帮一把。我帮她把车推到巷口,她跨上车座,脚一蹬车就滑出去,她回头喊,明儿傍晚收摊我给你留一副猪耳朵,卤得烂,下酒正好。我说我不吃猪耳朵。她说你不要我给别人,你别后悔。车铃铛叮铃叮铃响了一路,声音拐过巷口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