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初審退別人的稿，會不會睡不好？」

送之後，她發現自己鬆了一氣。

送後她就關掉了筆電，動作快得像燙到。

天晚上她把它叫來，「其實我」三個字還停在原處，後面空空的。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沒有補完，改成：「你上次問她為什麼不敢開門。我想了很久，也許不是不敢。是門一開，就得決定自己是誰。」

吳靜蘭讀完，忽然覺得某處被輕輕了一下。

「第十六章改好了，請看附件。另外，你上次說你怕把別人的故事看錯。我今天把醬油擺錯架，被店長發現，罰我把整排貨架重新對一遍標價。所以你看錯的時候不用太難過，我也會看錯。」

「那我換個問法。門開之後，她非得變成別的人嗎？還是只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應門？」

還沒變成事實，所以當它是假的。她想到衣櫃頂那只舊紙箱，想到停了九年的第九章，想到自己也是靠著「還沒變成事實」活了這麼多年。

這次回信隔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今晚到此為止，起去陽台收衣服。予辰的白襯衫掛在最外側，她順手摸了一下袖，布料被夜風得涼涼的。再過不久這些衣服就要搬去台北，以後這條曬衣繩上會只剩她的制服和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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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機車經過。隔予辰的房間傳來隱約的打字聲，均勻，規律，像另一種夜班。她想，那孩在忙。明天要早起。她應該去睡了。

那天晚上，她寫回信寫到一半。

K17隔天早上七點回信，破了他自己的時鐘。

他總是這樣。他用問的，從不替她答。她開始能在落筆之前預想他的反應：這裡寫得太滿，他會圈來說動詞可以更冷；那裡若又讓女主角退縮，他不會罵，只會安靜地問一次「這次退的理由是新的嗎」。她寫下一頁之前，腦中先坐著一個讀者。

可是信箱還亮著，游標在她這邊閃。

回到房間，信來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聽隔的打字聲停了，聽冰箱啟動，聽自己數呼。

那天晚上十一點二十分，K17回：「會。第三篇之後才好一點。現在只在一種時候睡不好──明知那個作者還有東西，可是他不寫了。」

吳靜蘭坐在書桌前，把那一行讀了三遍。

「那我等。」

有那麼幾天，她甚至為了等他的某個反應而故意把一章斷在最危險的地方。

吳靜蘭在員工休息室讀到這句，飯吃到一半停了。

她回：「也許那個人不是不寫。也許他只是需要有人等到他寫完。」

K17回了很長的一封，講稿，講到最後忽然岔一行：「您不用替我看錯的事找台階。不過如果哪天您真的不想談稿了，也可以直接說。我聽得懂。」

第二天早上，信箱裡躺著K17的回覆。

「那我等。」

吳靜蘭盯著螢幕，很久沒有動。

只有三個字。她看了很久，把手機放進袋，推開員工休息室的門。微波爐轉著，同事在討論颱風假，一切如常。她坐下來吃冷掉的飯，吃到一半，拿手機，又看了一次。

她把便當蓋上。這三個字沒有向她要任何東西，卻讓她一整天都直一些。傍晚補貨的時候，她在便條紙上寫下下一頁的第一句。

寄之後才驚覺：這是調情。她三十九歲，坐在自家書桌前，跟一個只有代號的人調情，用的是自己停筆九年的小說。

「那你遇過嗎？」她打字，「明明還有東西，卻不寫了的人。」

「有一個。還沒變成事實，所以我先當它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