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莎愣住了。她已經太久沒有聽見這樣的語氣。尤里斯的聲音裡永遠帶著算計與調笑，雅典祭司的聲音裡只有審判，彌菈的溫柔帶著悲憫，而這個少年，像一隻迷路卻還想把僅有的麵包分給別人的小犬，神裡沒有對怪的獵奇，也沒有對妖女體的覬覦。

彌菈在這時悄然走到兩人之間。她赤足踩在冰冷的積上，銀灰的長髮被風起，準確地伸手，輕輕在里昂的手腕上。她的指尖冰涼，卻在觸碰到少年脈搏的瞬間微微一顫。

「好燙。」彌菈輕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杜莎聽。「孩，你的心好燙，你的血也很燙。」她抬起被罩覆蓋的臉，轉向杜莎的方向，語氣變得嚴肅而溫柔。「杜莎，過來讓我摸摸妳的手。里昂的靈魂沒有雜質，他的陽一定比尤里斯那種在酒與香料裡泡過的商人要純得多，也更熾熱。對妳的寒毒而言，這是最好的中和。這孩……不是易，是禮。」

換作任何一個愛琴海的漁夫或士兵，此刻都該尖叫，跪地求饒，或者轉回海裡。但這個少年沒有。

「不要過來！」杜莎幾乎是脫而，聲音尖銳得連自己都嚇了一。她往後退，赤的腳踝碰到冰冷的石階，石紋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微微發涼。「我的睛……會把你變成石頭……我的頭髮會咬你……不要靠近我！」

他看見了那張絕卻蒼白的臉龐，看見了那雙著淚光與戒備的金綠豎瞳，看見了那滿頭緩緩游動、閃著幽綠鱗光的毒蛇，看見了那雙赤的、還殘留著淡淡青灰紋路的小與腳踝。他的結動了一下，中先是閃過本能的驚愕，隨即被一種更純粹的東西壓了下去。那不是貪慾，不是恐懼，是近乎笨拙的憐惜。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砸在每個人的肩頭。

少年被她的呵斥嚇得縮了一下手，但沒有退開。他看著她顫抖的腳踝，那裡的膚白皙柔軟，卻透不自然的涼意，淺淺的青灰紋路像藤蔓一樣纏繞在踝骨周圍。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小聲說：「我不怕……我在克里特的漁村裡，聽老人說過戈爾工的故事，他們都說妳是怪，可是……妳看起來只是很冷，很痛。」他把往前遞了遞，濕透的金髮貼在臉頰上，讓那雙溫的睛顯得更大。「我叫里昂，里昂·忒希斯，我本來是漁夫的兒，被賣去當槳手，船翻了……我不是英雄，也不想當英雄，我只是……想幫妳。」

龐往下淌，滴落在他急促起伏的。他抱著那塊破木板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指節破裂滲血，卻還死死不肯鬆開。

「妳先喝點，吃點東西會和一點。」他仰頭看著她，雨順著他的下顎往下滴，落在他瘦卻溫熱的。「妳的腳踝……我可以幫

傲的外殼在一瞬間現裂痕。那句話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哀求。她害怕這個少年像其他男人一樣，在看清她豐滿的與分開的雙後邪的目光，更害怕他因為恐懼而逃走，讓她再次只剩下一座冰冷的廢墟。

杜莎沒有動，她只是盯著里昂遞來的，還有那隻因為寒冷與緊張而微微發抖、卻依然堅定伸向她的手。里昂見她不接，也沒有強求，只是笨拙地蹲下，將放在她腳前的石階上，然後從自己破爛的短褲袋裡掏一塊已經被海泡得發軟的麵包，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在旁邊。

「妳……妳受傷了嗎？」他開，聲音因為海嗆咳而沙啞，卻依舊清澈。雨讓他打了個寒顫，但他還是往前又走了一步，從懷裡摸索一個已經癟掉的。那是隸槳手之間用來裝淡的東西，裡頭還剩下半混著海味的清。「妳的腳……在發抖，是不是很冷？我這裡有，雖然不多……」

他在淺灘的碎石上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往神殿廢墟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就被冷雨與碎石絆得搖晃。當他抬起頭，看見站在斷陰影下的杜莎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滿頭的毒蛇似乎也受到這純淨的氣息，原本微微立起的蛇首慢慢垂落，有幾條甚至好奇地探向少年伸來的手，卻沒有張開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