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知道自己被舍弃……

自那日以后，玉娘每次去商馆都刻意避开哈立德。

谁知道那个疯子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但她不去招惹麻烦，可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来找她。

这日，她照常来到商馆。

才进内院，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

平日里沉稳有度的商馆管事，今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廊下几人原本正低声交谈，见她进来，话音倏然止住；账房里不断有人进出，抱着账簿与货单匆匆往来；就连通往内院的拱券门旁，也比往日多了几个护卫。

玉娘心中生疑。

可他们说的都是粟特语，声音又太小，她一句也没听清，只能暂且按下疑惑，继续往乐坊走去。

刚转过一道回廊，身侧忽然有人低声唤她。

“颜娘子。”

玉娘脚步停住，循声望去。

阿扎尔站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常年跟随在哈立德身边，年约四十，平日寡言少语，却极得哈立德信任。玉娘早前与他照面过几次，知道他在赤焰商号中分量不轻，绝非寻常胡仆可比。

阿扎尔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开口：“这里不方便说话，娘子可否移步片刻？”

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答应。

阿扎尔见状，便退开半步，向她拱手一礼。

是个十分标准的晋礼。

“事出紧急，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隔墙有耳，才斗胆邀您移步，还望娘子切莫见怪。”

玉娘思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阿扎尔并未将她带远，只领她去了乐坊旁一间空置的小室。

进门后，他先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靠近，这才转过身，向玉娘郑重一拜。

“颜娘子，今日贸然相求，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还望您无论如何帮我一次。”

玉娘看着他。

阿扎尔一向沉稳，如今竟肯把姿态放得这样低……

一丝不安悄然缠上心头。

她没有贸然应承，只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阿扎尔沉声道：“是家主。家主已经两日没有回商馆了，也没有传回任何音讯。”

玉娘神色一变。

她这些日子有意避着哈立德，竟真没有察觉，他已经整整两日未曾露面。

她沉吟片刻，蹙眉道：“哈立德失踪，且不说我未必能帮得上什么。你更该去找商号里的人，或去找他的族人。来找我做什么？”

阿扎尔苦笑了一声。

“商号里的人，我已经在用。只是能信的人不多，动静也不能太大。至于族人……”

说到这里，他神色更沉。

“娘子有所不知，家主与族中亲眷之间的纠葛，早已不是寻常宗族嫌隙。说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也不算过分。”

玉娘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阿扎尔又压低了些声音。

“若让族人得知家主失踪，他们非但不会出手相救，反倒会趁机发难，抢夺账册、占据货栈、截走通商关牒，顺势瓜分整个赤焰商号。”

玉娘这才真正变了脸色，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震惊。

她原以为不过是族中不和，没想到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阿扎尔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可以说到哪种程度。

“此事说来复杂，我只能长话短说。如今的家主，当年是亲手从其父手中夺来的家业。坐稳主事之位以后，他不但改了商号名号，还大举肃清商号里的旧人。滨河庄康氏安插在各处置栈、账房、护卫队中的宗族管事，也被他陆续撤换”

他顿了顿。

“自那以后，康氏族中许多人便对他恨之入骨。”

玉娘终于明白商馆今日气氛为何如此紧绷。

“所以你怀疑，他的失踪和康氏有关？”

“是。”阿扎尔答得很快，“至少绝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玉娘想了想，仍旧摇头。

“可即便如此，你来找我也是无用。我不通粟特语，更不熟悉撒马尔罕。寻人一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阿扎尔立刻道：“我并非想让娘子替我找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到她面前。

“这是我在家主封存商路密报的皮囊里寻到的。”

玉娘伸手接过，徐徐展开，纸上是几行歪斜潦草的晋字：

西南萨扎干溪谷，有李婉儿行迹。欲知其下落，两日内独身至旧水磨，过时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