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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嶼的老家,在南方一個小城。蘇晚查了地圖,三個小時高鐵,四十分鐘大巴,加起來,差不多一個白天。她沒有跟林昭說太多,只說,我去把他帶回來。
她走的那天早上,林昭沒有攔她。他把她的身份證和充電寶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什麼都沒說。蘇晚裝進包裡,蹲下繫鞋帶,繫到一半,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
「到了說一聲。」他說。
「嗯。」
高鐵上,她把臉貼著車窗。窗外是大片的稻田,一塊一塊,顏色深淺不一,中間夾著水塘,水面上亮著天光。她把那些風景一格一格地看過去,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一次,滅一次。沒有新消息,也沒有未接。
車廂裡有人在吃泡麵,味道飄過來。她把窗簾拉開一點,讓風灌進來,風是熱的,帶著鐵軌的氣味。
出站的時候,是下午。太陽斜著,把車站廣場照得發白。大巴站就在廣場邊上,車是舊的,皮座椅裂著口子,露出裡面的海綿,坐上去,彈簧咯吱一聲。她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車上人不多,一個背著化肥袋的老頭坐在前面,跟司機用方言聊著什麼,她聽不懂,只聽出幾個音。車開了,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行道樹換成梧桐,葉子密密的,把光篩成碎塊,落在她膝蓋上,跟著車晃。
到鎮上的時候,她打車到陳嶼家樓下。巷子很窄,兩邊是舊樓,牆皮掉了一塊又一塊,露出下面的紅磚。晾衣繩從三樓拉下來,掛著幾件衣服,一條藍色的毛巾,一件白背心,風一吹,晃兩下。牆根底下長著青苔,綠得發黑,有一股潮濕的氣味。
她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沒有上去。樹皮粗糙,蹭著她的後背。她抬頭數樓層,數到三樓,那扇窗開著,隱隱約約有電視的聲音傳出來,是綜藝節目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站了很久。太陽一點一點偏過去,她的影子從腳下伸長,斜斜地鋪在巷子地上。腿站得有點僵,她換了一隻腳撐著。梧桐的毛球掉下來一顆,滾到她腳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撿。路過一個大嬸,端著一盆水,看了她兩眼,問:「姑娘,你找誰?」
「我找陳嶼。」蘇晚說,「他住這兒嗎?」
「陳嶼啊。」大嬸把盆放下,拿圍裙擦了擦手,「你是他朋友?他這兩天回來了,在他媽家呢。你打個電話唄。」
「嗯。」
大嬸打量了她一會,又說:「這孩子,這兩天回來,也不出門,飯都端進屋裡吃。他媽念叨好幾回了。」
蘇晚沒有接話。
「你打個電話唄。」大嬸又說了一遍,端著盆,進了隔壁的門。
蘇晚沒有打電話。她站在梧桐樹下,又站了一會,掏出手機,翻到陳嶼的名字,拇指停在半空。過了一會,她按下去。
響了三聲,掛了。
她又撥了一次。響了兩聲,又掛了。
她沒有再撥。通話記錄裡,陳嶼的名字後面,跟著兩個紅色的未接。她把手機扣過去,螢幕滅了,抬頭去看三樓那扇窗。電視的聲音還在,笑聲隔著窗,悶悶的。
天色暗下來。三樓的燈亮了,白熾燈的顏色,在晾衣繩上投下一小塊光。過了一會,窗戶邊出現一個人影。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見她,頓住了。
窗戶被拉上。電視的聲音,也停了。
樓道裡,響起下樓的腳步聲。舊樓梯是木的,拖鞋踩上去,一步,一步,悶悶的。她聽著那聲音從三樓下來,經過二樓,到了一樓,停住了。
陳嶼穿著一件舊T恤,站在樓道口。T恤是灰的,領口洗得變形,掛在他肩上,空蕩蕩的。他瘦了,顴骨頂著皮膚,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鬍子沒刮,鬢角長出來一截。
他看著她,過了一會,說:「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
「我不是說,別找我嗎?」
「你說別找,我就真的不找?」蘇晚說,「陳嶼,你一個人跑回來,你媽問你什麼了?」
陳嶼沒有接話。他站在樓道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指頭一下一下地敲著鐵皮。過了一會,他說:「你回去吧。」
「我不回。」
「蘇晚。」
「陳嶼。」蘇晚說,「你要是不想見我,我現在就走。但你得告訴我,你走,是因為想通了,還是因為怕。」
陳嶼沉默了很久。樓道口的光,把他半張臉照著,半張臉陷在暗裡。他看著她,說:「都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