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不笑地一拱手："那敢情好。"

我低看了看那沓借据——厚厚一摞，红手印，确实是父亲的笔迹。我抬起，看了看门外那群人，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周福，没说话，只把茶盏端起来，慢慢地了。

那动作荒诞又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衣冠楚楚地站在自家前厅里，腰却不受控制地着最龌龊的姿势，像一发了情的公狗。李妈"啊"地一声捂住嘴，老陈别过脸去，石和翠屏都看傻了。

"钱掌柜，"我说，"来者是客。请上座，喝杯茶，慢慢说。"

回屋歇着？"

我转过，不再看他，看向厅里剩下的五个人，声音缓下来："李妈，石，翠屏，老陈。你们都是跟着林家吃过苦的人。石、翠屏，你们是母亲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她救过你们的命。如今她病了，这个家，我撑着——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

李妈抹了把角，也跪下了："太太待李妈不薄，李妈就是走，也得等太太好了再走。"

"周福。"我慢悠悠地开，"从今天起，家的印、账房的钥匙，都来。你年纪大了，该歇着了。"

老陈没说话，只闷闷地磕了个，又退回去，靠着门框站好——这个看了一辈大门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认下了这个新当家的。

领的债主一门，把借据往我面前一拍："二小是吧？令尊生前欠的钱，如今人死债不消，这账，总得有人认吧？"

门外，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领的大耳，穿一缎褂，手里攥着一沓借据，后跟着五六个打手模样的汉，个个腰里鼓鼓，气势汹汹地往里闯。街坊四邻躲在各家门后探探脑，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人群后面，还缩着一个熟悉的影——周福。他换过了，脸上带着没褪净的红，正猫着腰，往人群里躲。

翠屏也跟着跪下来，圈红红的，声音却脆："婢跟着二小。"

我从袖里摸几枚银元——洋钱，是母亲当年压箱底的一己，昨夜让翠屏悄悄翻来的——叮叮当当地扔在桌上。"跟着我的人，我绝不亏待。有吃，有银拿。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我扫了一在地上的周福，"就是这个下场。"

他大摇大摆地往大堂走。我在他后，慢慢地，把那茶咽了下去。

"好。"我说，"都起来吧。"

前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周福重的息声，和他上那滩越扩越大的痕，像一朵丑陋的，在靛蓝的料上缓缓绽开。他低下，看了看自己，又抬起，看了看我。那双小睛里，惊恐、屈辱、不解，混成一团。他嘴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来。

——茶要凉了。

当天夜里，父亲走了。咯了一夜的血，天亮前咽了气。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睛看了我很久，嘴翕动，只挤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家……撑住……"我攥着他枯瘦的手，，，再，直到那只手凉透。母亲本就病着，听了这个消息，一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一前一后，隔了不到两个时辰。我守着两尸首，守了一夜。没哭，也顾不上哭。翠屏在灵前烧纸，火光照着她红的圈，映得满屋的白幔忽明忽暗。

"李妈，这钱你拿着，明儿一早去米行籴两担米，再割二斤——这些日，人人嘴里淡鸟来。"李妈接过银元，睛都亮了。我又捡起一枚，抛给石："给你和翠屏各扯一新衣裳。咱们林府的人，门得有个门的样。"

我等他这个表情，等了一整个早上。

七还没过，债主就堵上了门。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心里说不是什么滋味——半年前，我还是个被主着加班的社畜；如今，却有人跪在面前，把命到我手里。这世荒唐，可荒唐里，总还有一东西，值得人把腰杆直。

"不、不用……老没事……"他着气，声音都在打颤。话还没说完，他的腰又了一下——这一下他再也压不住了。像背叛了他，当着满厅人的面，他着腰，对着空气，一下，两下，狠狠地了两下。

石第一个跪下，闷声闷气地磕了个："二小，石这条命是太太给的。太太说什么，石就什么。"

周福的咙里挤一串破碎的声音，像哭，又像。他拼命想停下，想夹双，想捂住，可那已经彻底不听他的了。第三下，第四下——他的腰猛地绷直，整个人僵在原地，咙里挤一声长长的、压抑的闷哼。正中央，一大片的痕，迅速洇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