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門再次被風帶開，又很快關上，帶進一陣更冷的濕氣。伊莎貝拉像是沒有察覺，繼續用那種慵懶而準的語調說下去，灰藍眸直視著艾莉絲，像一台對焦準的相機。

艾莉絲握著冰涼的酒杯，指腹貼著杯，借著那寒意壓下心頭的躁動。她習慣被凝視，也習慣用沉默施壓，但在伊莎貝拉面前，這兩種武都會失效。這個女人蟬聯三年全球第一超模，不是因為她最，而是因為她最懂得如何讓所有人相信她什麼都不在乎，從而讓所有人都願意在她面前卸下防備，說最不該說的話。她是行走的情報中樞，是秀場後台每一布簾後面耳語的收集者，是派對洗手間裡鏡前補妝時最安靜的聽眾。

不，他想取代妳，伊莎貝拉糾正，手指將香菸在菸灰缸邊緣慢慢碾轉，他知瑪格特需要一個更聽話、更能製造量的名字，而他需要一個能讓全世界同時記住他與憎恨妳的舞台。羞辱只是順帶的甜點。對了，他還提一個條件，如果《VANT》願意讓盧西安·凱勒去米蘭為他掌鏡，他可以考慮把大秀的獨家首發圖給《VANT》而不是《SENS》。他點名要盧西安，也點名要妳穿上那件最緊的束腹，讓盧西安親手為妳綁上。

第二個耳語，伊莎貝拉沒有給她息的時間，將香菸再次送到邊，神卻飄向酒吧那面映滿重疊倒影的鏡面酒櫃，關於妳的攝影師。盧西安的前女友，記得嗎？那個叫拉的波蘭女孩，去年在紐約跟他一起拍那組《失溫模特兒》的助理，後來跟瑪格特的公關走得很近。她這兩天在瑪黑區、共和國廣場附近的幾間私人會所裡，到處請人喝酒，酒過三巡就拿手機，給人看一張照片。照片很模糊，像是隔著暗房門縫偷拍的，紅光裡，一整排掛起來的底片，齒孔清晰，最中間那一格，是一個女人被帶綁在鏡前的背影。她對每個人都說，那是盧西安暗房裡私藏的、從未公開的底

我對王冠沒有興趣，伊莎貝拉將體微微前傾，絲綢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開，一截纏著黑革束帶的大，束帶勒進蒼白的肌膚，留下一淡淡的紅痕，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桌面，我對耳語有興趣。而過去四十八小時，關於妳的耳語，已經貴到可以在右岸買下一間畫廊。

我不需要安，艾莉絲淡淡說，語氣裡的毒被疲憊磨得只剩下一層薄刃，如果妳只是想看我是否還得穩那頂王冠，妳現在已經看見了。

艾莉絲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伏特加裡的冰塊輕輕碰撞杯，發一聲極細的脆響。朱利安·莫雷爾那個名字像一細針，再次刺她頸側的吻痕。那個黑捲髮、線緻、宛如帶毒黑玫瑰的少年，去年在卡魯爾廳被她一句話封殺後，中那種憂鬱而怨毒的光，她至今記得。她以為那只是年輕設計師自戀的反噬，卻沒想到仇恨會被資本如此準地回收利用，製成更鋒利的刀。

艾莉絲的呼在絲巾底下滯了一下，心處那個因為長時間緊繃而殘留的酸脹，因為那句親手為妳綁上而無預警地動了一下。她厭惡這種被安排的意象，卻又無法否認，光是想像盧西安的手指纏繞黑紗、收緊束腹繩帶的畫面，就讓她的嚨發緊。

安德烈是個好人，好人總以為只要把兩個失眠的人放在同一個房間，問題就會自己說話，伊莎貝拉將菸灰輕輕彈在晶菸灰缸邊緣，動作優雅得像在伸展台上轉，妳看起來比董事會那天更瘦了，親愛的。那象牙白裝不適合瑪格特，她穿起來像要去參加自己丈夫的告別式，卻又想在告別式上簽下新的合約。

嚓一聲點燃。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動了一下，照亮她下淡淡的青與鼻樑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她了一，沒有立刻吐，讓煙霧在肺裡停留片刻，才緩緩從間與鼻尖同時逸，煙霧在兩人之間形成一薄薄的簾幕。透過那簾幕，她的視線落在艾莉絲頸間的絲巾上，停留了一秒，隨後移開，像是什麼都沒看見，又像是什麼都看見了。

他想羞辱我，艾莉絲低聲說，聲音沒有起伏，卻像刀鋒劃過絲綢。

第一個耳語來自米蘭，朱利安·莫雷爾沒有回里昂，他直接住進了Via Tortona那間廢棄紡織廠改建的工作室，整棟樓都被他租下來了，窗戶全用黑紙封死，裡面日夜亮著紅燈。他在三天內見了兩個人，一個是《VANT》義大利版的競爭對手《SENS》的創意總監，另一個是開雲集團底下那個一直想挖角妳的獵頭。他帶去的不是草圖，是完整的系列，名字就叫《否定》，伊莎貝拉吐一煙，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十二束腹，全用黑紗、染血的絲與外科用鋼骨重，靈來源他對外說是解構束縛學，對內，他在每一次試衣時都對模特兒說，這是艾莉絲·杜蘭德去年那句廉價的自我抄襲的回禮。他計畫在十二月封面刊前一天，辦一場沒有邀請函、只有直播的情大秀，讓模特兒在鏡面伸展台上被黑紗當眾纏繞、勒緊、剪開，全程用手機直拍，標題已經想好了，叫女王的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