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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二十七分,桃園機場的停機坪還浸在濃稠的夜色裡,跑道邊的導引燈像一串冰冷的星子,沿著黝黑的柏油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際線。航勤車輛的倒車警示音與拖機的低沉引擎聲在空曠的場坪上來回碰撞,帶著金屬的震顫。寰宇航空的廣體客機已經靠在空橋上,機身上那道深藍色的流線在探照燈下泛著緞面般的光,機腹下方的貨艙門正緩緩闔上,行李拖車一輛接一輛退開,像一場無聲的儀式。
組員報到室的燈光慘白,冷氣開得過強,把每個人呼出的氣都逼成淡淡的白霧。夏知微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鏡前,最後一次整理儀容。她的頭髮已經一絲不苟地收進髮髻,露出乾淨的後頸與耳後的碎髮,乾燥玫瑰色的唇膏補得恰到好處,深藍色制服的襯衫釦到最頂端,酒紅絲巾打得對稱,窄裙下的透膚絲襪沒有任何勾線,包鞋的鞋跟擦得發亮。她將備用的絲襪、護唇膏、原子筆與急救小卡分格放進隨身的組員包,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在急診室核對藥物劑量。鏡中的那張臉依舊清冷,眼下卻有淡淡的青色,那是連續三天模擬艙考核只睡四小時留下的痕跡。護理系出身的她早已習慣在壓力下保持外表的平整,越是緊繃,越要讓自己看起來無懈可擊。
飛行簡報在五點準時開始。許靜雯站在白板前,身後的航路上標示著桃園經西伯利亞、莫斯科、直抵倫敦希斯洛的長長航線,紅色的航跡線橫跨半個北半球。她的聲音在密閉的簡報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逐條確認天氣、油量、組員分工與特殊旅客名單。當她唸到客艙配置時,語速沒有任何起伏。
頭等艙,夏知微、林蔓妮。商務艙,陳怡、張莉。經濟艙,其餘組員。林蔓妮為頭等艙區首席。
話音落下,夏知微抬起眼。頭等艙是整架飛機最難應付的戰場,十二個座位,坐滿了寰宇金鑽會員、外商執行長與轉機的歐美政商名流,每一個細微的失誤都會被放大成客訴信,直接送進人資的績效檔案。新人照慣例應該從經濟艙開始輪替,首趟越洋就被排進頭等艙,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被看重,二是被刻意推上火線。
林蔓妮坐在她斜對面,翹著腿,紅唇彎起一個親切到近乎甜膩的笑容。她已經換上了刻意改窄的制服版本,裙襬比標準短了將近一公分,絲襪的丹數也更透,妝容在慘白燈光下顯得濃艷。她轉過頭,對夏知微眨了眨眼,語氣柔軟得像在關心學妹。
知微,頭等艙的客人要求很高,不過妳語言那麼好,一定沒問題的。趙先生是我們的常客,金鑽中的金鑽,從我進公司就搭我們頭等艙,待會就麻煩妳多照顧一下。她把一份手寫的座位表推過來,指尖在3A的位置上輕輕一點,那裡用紅筆圈起,旁邊寫著趙承遠三個字,後面還標註VIP、喜紅酒、勿怠慢。
夏知微接過座位表,指尖觸到紙面時,能感覺到那一點紅筆墨水的凸起。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只是將座位表摺好收進口袋,低聲回了一句,明白,學姊。
許靜雯的視線在兩人之間停留了一秒,沒有多言,只在平板上劃下確認。五點四十分,全組員拖著登機箱,列隊穿過管制區的長廊,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登機門口的地勤已經就位,空橋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濃重的航空燃油味與清晨的濕氣。
客艙內的燈光已經調成柔和的迎賓模式,頭等艙的十二個包廂式座位像一排精緻的深藍色繭,每個座位都鋪著雪白的亞麻餐巾,香檳杯倒扣在托盤上,迎賓用的熱毛巾捲成圓筒,散發淡淡的尤加利香氣。夏知微站在艙門口迎賓,背脊挺直,笑容訓練得恰到好處,頰肌上揚的角度、眼神停留的秒數,都經過反覆演練。旅客魚貫而入,頭等艙的客人大多衣著低調卻價值不菲,從袖口露出的腕錶與行李牌上的燙金字樣就能看出階級。
趙承遠是最後一個登機的。他穿著深灰色的訂製西裝,皮鞋光可鑑人,手腕上的勞力士在艙頂燈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身形微發福,肚腹將襯衫撐得有些緊繃,臉上掛著長期應酬留下的油光。他拖著一個RIMOWA鋁箱,後面跟著一名助理模樣的年輕男子幫他提著大衣。空服員的迎賓廣播剛結束,他就站在走道中央,沒有入座,視線先是在頭等艙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站在3A座位旁的夏知微身上。
夏知微微微欠身,雙手交疊在小腹前,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