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着他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松了手。

毛仔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死死按着右肋，从牙缝里抽气，抬起头，眼睛通红，还在瞪那几个人，一副随时准备再扑上去的样子。

"风姐。"地上那个被他一拳打翻的爬起来了，捂着下巴，说话有点漏风，"呢条友系边个啊？"

黎风叼着烟，看了毛仔两秒钟。

"我个客。"她说。

然后她转向毛仔，用普通话，慢慢地：

"他们也是。"

毛仔愣住了。

"啊？"

阿雄这时候把手里那个袋子举了起来——袋子里是两罐啤酒和一包卤水，塑料袋角上还渗着酱汁。他冲毛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烟熏的牙，指了指墙根蹲着的年轻人。那人脸色发白，右手用毛巾裹着，毛巾已经浸透了红。

"我哋排咗成个钟队喇。"阿雄说，"你插队仲打人，咁样好冇礼貌?喎。"

他僵在原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没礼貌吗？

"永利"那两个红字在他头顶一闪，一闪。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黎风。

黎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抬了抬头。

"进来。"

8

铺子里挤得像地铁。

那七个人全跟着进来了，蹲的蹲，靠的靠，那个手被削了的年轻人坐在诊床边的塑料凳上，毛巾一层层拆开，虎口那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白的东西。黎风先处理他，戴上手套，动作快得看不清，缝的时候那年轻人嗷嗷叫，阿雄在旁边一边笑一边骂他没用。

毛仔靠在最里面的墙上。

他一句话都不说。他现在只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最好是那种深一点的，能一路通到黑龙江的那种。

有人递给他一罐啤酒，是刚才被他一拳打翻在地的那个。

"唔打得?你。"那人揉着下巴，语气居然还挺欣赏。

毛仔接了，拿起来在鼻尖闻了闻，啤酒的气泡向上钻到酒面炸开溅到他鼻尖，毛仔没喝。

四十分钟以后，那帮人走了。走之前阿雄把卤水放在玻璃柜上，说风姐我下次给你带烧鹅。卷闸门"哗啦"一声拉下来一半，街上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黎风脱了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水槽边洗手。水声哗哗地响。

毛仔站在墙边，右手还按着肋下，低着头。

"对唔住。"跟蚊子叫一样。

"嗯？"

"我以为…………"他停住了，找不到那个词，"我以为他们…………"

"我知道你以为什么。"她关了水，拿纸擦手，"你以为七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的门口，是要干坏事。"

毛仔"嗯"了一声。

"结果人家是来排队缝手的。"

"…………嗯。"

"你插了队。"

"…………"

"还打了四个。"

毛仔头埋得更低了，指尖攥得啤酒罐微微变形。

黎风把纸巾扔了，转过身来，靠在柜子边上看他。

"其实你猜的没错。"她说，"他们是干坏事的。今天早上他们里面有一个用水果刀削人，'不小心'削到自己手上了。"

毛仔偷偷抬起眼睛偷看她的表情，不知道黎风有没有生气。

"这条街上没有好人。"她说得很平常，"我也不是。你以为一个正经医生会在钟表铺后面开诊所吗。"

毛仔突然抬起头看着她。

有那么两秒，他觉得她不是在解释，也不是在讲道理，只是随口把一句话扔出来，扔完就不管了。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已经伸出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