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迈了一步。烟囱没封，一束光从缺直直打下来，落在他俩之间那块踏板上。她在光里仰起脸。

“你总在角落里看我？”

很轻。很短。像一片梧桐叶落在面上，还没等人看清，就叫吞了。她的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她退后，仰脸看他，嘴角一很淡的弧。

他整个人像被那束光钉在原地。安全帽下，耳尖红得厉害，像叫五月的太咬了一。

她说完，转往外走。鞋跟踩在船木上，响得又闷又。

“你不用挤。也不用待在角落。你是云上的轻资产负责人。往后所有论坛，你都能站第一排。我给你留位。”

“论坛那晚，最后你那张照片。本来不在我的提纲里。是我临时加的。”

“刻完。一定刻完。”他顿了顿，“最后一格刻什么？今年还没完。要不要刻个日。”

“不用第一排。”他声音很低，“角落好。我站在角上，看得见你，看得见所有人鼓掌。下回我站在角上，你知我在看。”

他看她，神很静，“可你回来了。带着三组数字，和一张我的照片，站在台上。让所有人看见我等了九个月的东西。”

“不用。”她说，“就刻两个字，今棠。”

“你刻字，比签合同好看。”他说。

文件。

“上次论坛欠你的。那张照片，没预先同你打招呼。算肖像权使用费。”

“看你表现。楼梯刻完，我来验收。”

她不用再多给。脸颊上一碰，木上两字，够他再一年，再等一年。也够他记一辈。她算得清。他大约也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往不往里，是另一回事。他甘愿。

那两个字，像一枚极小的印章，不单刻在木上，也刻他往后的年月里。这座烟囱会成为他这辈最拿得手的作品。她留了名字。这就是她的手段。她知他要什么，她以最省的力气给了他。他必会上一年，把二百三十三级台阶一级级刻完，把杨浦成云上今年最亮的一块牌。

他张了张嘴，想找一句俏话，把这糊过去。大脑偏偏不转了。憋了半天，他听见自己说：“这肖像权费，可以多欠几次。”

她踮起脚尖。

“签合同用钢笔。这是刀。两回事。”

他得去便利店再买一块光明冰砖，今天的心情需要吃两块。

“不是工。”他摇，“你签合同从来不笑。刚才，嘴角往上弯了一。”

她起，把刀还给他。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极轻地过他的手背。他收到了。这碰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十六岁来云上实习，我也在。你坐会议室最后一排，拿个本记东西。我每回都找借去总。后来你去了敦，我想，大概不会见了。”他说着，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

“我知。”他把刀收兜里，用拇指蹭掉脸上的木屑，笑得有不好意思，“PPT翻到最后一页，我手里的橙差洒了。那天晚上，我原想同你说声谢谢。可你边围着太多人。宋司长，霍总，裴总。我站在角上，没挤过去。后来散了，我看你一个人去台，站了很久。我本来想过去。又觉得，你那时大约想自己待着。”

像这烟囱，旧是旧的，可只要有光，就能一直立着。他乐意这烟囱下的人。乐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