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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业跪在含章殿外的时候,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殿门紧闭,里面隐隐约约传出刘骏的哭声。不是那种压抑的饮泣,而是毫不掩饰的嚎啕,混着断断续续的醉话,翻来覆去都是两个字——淑仪。
殷淑仪死了。
三天前,那位宠冠后宫的殷贵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刘骏当场就疯了,砸了满殿的东西,杀了伺候殷淑仪的所有宫人,然后把自己关在含章殿里,谁也不见。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殷淑仪入殓的日子,刘骏下旨,命太子刘子业在殿外跪灵。
刘子业就跪了。从天不亮跪到现在,日头已经偏西,殿门始终没有开过。他的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木,到后来已经感觉不到那两条腿的存在了。秋末的风刮在身上,又冷又硬,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殿下。”身边的内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都跪了四个时辰了,要不……先起来歇歇?”
刘子业没动。
“殿下,陛下在里头喝醉了,未必知道您还跪着……”
“闭嘴。”刘子业说。
内侍立刻噤声,缩了回去。
刘子业当然知道刘骏喝醉了。他也知道刘骏未必记得他还跪在外面。但他更知道,这满宫的耳目没有一个不是刘骏的人,他前脚敢起来,后脚就有人报到含章殿里去。到那时候,等着他的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他那个父皇,在折腾他这件事上,从来不会手软。
殿门终于开了。
刘骏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个酒壶,眼睛红肿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子业,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你还在?”刘骏含糊不清地说。
“父皇有旨,儿臣不敢擅离。”刘子业低着头,声音平稳。
刘骏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像刀刃刮过石头。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他踉跄着走下台阶,酒壶里的酒洒了一路,“朕问你,殷淑仪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刘子业把身子压得更低:“儿臣不敢。”
“不敢,不敢,你永远都是不敢。”刘骏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那张醉醺醺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刘子业能闻见他嘴里喷出来的酒臭,“可朕看你心里高兴得很。你跟你那个母后一样,面上装得恭恭敬敬,心里巴不得朕身边的人都死绝了,是不是?”
刘子业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但他没有挣开,只是垂着眼,不与刘骏对视。
“朕告诉你。”刘骏的声音忽然变得阴狠起来,手指收得更紧,“就算淑仪死了,还有子鸾。朕的江山,朕想给谁就给谁。你这个太子,朕能立,也能废。你最好给朕记住了。”
他猛地把刘子业往后一搡,刘子业跪了太久,双腿早已不听使唤,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上,磕出一道血痕。
“滚。”刘骏站起身,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往回走,“看见你就烦。跟你那个没用的母后一个德行。”
殿门在刘子业身后轰然关上。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有动弹。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点。内侍们远远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扶。
最后还是他自己爬起来的。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直起身,膝盖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殿下,您的额头……”内侍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帕子。
刘子业接过来,随手按在伤口上,迈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
他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凤仪宫。
王宪嫄正在佛堂里诵经。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响着,香火缭绕中,她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刘子业额头上那道血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父皇又罚你了?”
“殷贵妃今日入殓,父皇命儿臣在殿外跪灵。”刘子业站在佛堂门口,没有进去,“跪了四个时辰。”
王宪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敲她的木鱼:“你父皇失了殷贵妃,心中悲痛,你多担待些。”
担待。
又是担待。
刘子业站在门口,看着佛堂里那个敲木鱼的女人。香火缭绕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担待”——担待父皇的脾气,担待父皇的偏心,担待父皇的荒淫,担待父皇的一切。这些话,全是他的母后说的。
“母后。”他忽然开口。
王宪嫄抬起头。
“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刘子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儿子在含章殿外跪了四个时辰,额头磕破了,膝盖跪肿了。您就只会让我担待?”
王宪嫄的手指顿了一下,木鱼声停了一瞬,随即又响了起来。
“你是太子。”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你父皇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你身为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