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完全可以坦坦地说：臣殿下。

——我恨你。

她从不沉默。

她可以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可以在奏章里写，可以在御史台的值房里贴告示。

“宋大人果然是光风霁月的圣人。”她的声音恢复了轻佻和傲慢，“你不会以为本在跟你要一个答案吧？”

姜晏见她沉默、沉默、又是沉默，一怒意冲上来，她一把揪住宋清霁的衣襟，把她拽下来。

姜晏松开宋清霁的衣襟，扬起右手，一掌甩在宋清霁脸上。力不算大，她没使全力，因为使全力的手会抖得更厉害。

因为“臣殿下”是忠，但她对姜晏的觉不是忠。

“臣站在……”宋清霁顿住了。她站在哪边？她站在律法那边，站在公那边，站在“人命不是草芥”那边。但这些答案说来，在姜晏耳朵里就是“我不站在你这边”。

她没有回答。

这个人是真的不知还手。她挨了一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继续看着姜晏，像在看一个受了伤的、正在挣扎的、她还不能丢下不的人。

这句话炸开之后院里安静得只剩下檐角灯笼被风动的吱呀声。

“臣打的是冯信。”

“所以你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本的脸。”

这句话放在任何场合都毫无破绽。臣君王，天经地义。是忠，是义，是读了圣贤书就该懂的理。

——我恨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一旦说了，她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从南苑偏殿的夜晚就开始埋下、在中秋榕树下的走灯影里发了芽、在这个人每次从拐角来桂糕的手心里扎了的东西，就会全来。

宋清霁挨了这一下，偏过去，左脸慢慢浮起一个浅红的印。她把转回来，继续看着姜晏。

“那你站在哪边。”

“本不需要你，本谁也不靠。这不过是——”

姜晏了一气。她抬起看着宋清霁，嘴角扯一个弧度。

“你打的是本！”

宋清霁张了张嘴。

可她就是没办法对姜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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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过是一条笔直得连弯都不会拐的狗。”

姜晏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脚下的地忽然没有了，整个人掉去，四面全是黑的，伸手摸不到任何东西。

——我恨你。

姜晏等了三个呼，她没有等到回答。她等到了一个沉默的宋清霁。她见过宋清霁在朝堂上沉默过吗？没有。宋清霁永远有话说，永远有理讲，永远有弹章、有大楚律例、有那一正直到刺的清白。

“你不是我吗？”姜晏的声音从牙里挤来，“你中秋那天看我的神，你以为我没看到？你以为我不知？宋清霁，你说你站在我这边，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

翠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院门外，把整个前院留给两个人。

姜晏的这句话是喊来的。她的膛剧烈起伏，绛紫窄袖衫的领微微散开一线，锁骨上方一小片被怒气烧红的肤。她一气，把声音压回去。

但她现在沉默了。

“。”

“殿下，”宋清霁往前走了一步，“臣弹劾冯信，不是不站在殿下这边。”

宋清霁被揪着衣襟，被迫弯着腰和姜晏平视。她能看到姜晏底那层薄薄的光，她能看到姜晏揪着她衣襟的手指关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