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在冰湖上，与记忆中那个孩以相同的姿势，在相同的位置。

弓弦绷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晰。

箭矢着洋的耳廓飞过，削断了他几缕碎发，钉在后数丈之外的靶上——正中红心。

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尾羽扎红心，木三分。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鼻尖冻得通红，嘴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来。

“二弟，你连弓都拉不开，还想什么？”

洋慢慢抬起手，攥住那把被丢在雪地里的弓。弓还温，残留着演掌心的余温。他把弓贴在脸边，只是一瞬间，像抱着一件偷来的东西。

他不记得九弟中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呆在原地很久，久到没有人把弓递回来。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有人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弓都拿不稳还什么箭？”。

澄走到洋面前，俯看着这个丑陋的胞弟。

洋猛地跌在雪地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旁边哄笑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放肆，有人喊着“大哥好箭法”。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洋的发、睫、摊开的掌心。风从冰湖上刮过来，他敞开的领，冷到骨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王和母妃带他们来此箭。大哥连三箭全中靶心，父王说不错。六弟完了，母妃拍拍他的肩说“算用功”。到他时，母妃看了一他拉弓的手势，把弓走了，递给旁边的九弟说“你来试试看”。

他就这样居临下地看着，看着倒映在洋中那个俊矜贵的自己，看了很久。

只是这一次，箭尖对准了洋的眉心。

他直起，转走回人群中央。侍从递上帕，他接过来了手，随手丢回去，笑着招呼演：“延安，你也给孤看看准。”

“别动。”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

人群重新聚拢。演上前接过弓，同样正中靶心。大家笑着为演喝彩，方才洋跌倒在地的那一幕像一片被风散的雪，冰面，再无痕迹。

第三箭他换了角度侧去，靶上三支箭围成一个规整的三角，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然后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另一张弓，从箭里一支箭搭在弦上，缓缓拉开。

“二弟，你也来试试。”

澄递弓的动作优雅从容，像主人在把一件无关要的递给一个仆从。这把弓不算重，但洋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往下沉了一截，弓梢差戳雪地里。

洋佝偻着背走到靶前，每一步都踩得又慢又重。他在靶心远站定，握弓的手势倒是对的——但也就对了那么一瞬。弓弦拉开的瞬间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

他的声音不，却像寒风卷过整个湖面。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一条窄窄的通，通的尽是洋——他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半块碎糕藏袖里。

哄笑声瞬间炸开。

风声停了一瞬。

洋抬起。除了演，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上，像看猴戏。

父王最后一次握他的手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他当时握着父王的手拼命，还不知“容不下”是

箭搭在弦上好几次才勉扣稳，他瞄了又瞄，屏住呼，手指一松，箭矢脱手飞，力得像被风落的枯枝，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划过一毫无尊严的弧线，还没沾着靶就一扎了数尺外的雪地里，发一声闷闷的“噗”。箭羽朝天翘着，在风里可怜地晃了两晃。

澄没笑，也没制止。他站在那片哄笑的中央，表情淡漠疏离，目光从洋空的弓弦上掠过去，落在那支斜在雪地里的箭上，像是在打量意料中的失败。

澄看着洋额渗细密冷汗，看着他双打颤，看着他鼻尖那缕清涕垂到一半被风。然后他微微一笑，终于偏了箭尖。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洋肩的雪。动作很轻，像在替一件旧掸去灰尘。

洋浑一僵，本能地往后踉跄了半步，雪地太险些摔倒。他下意识地闭了，又忍不住把掀开一条，从那狭小的目光里望见大哥那张俊又冷漠的脸，望见箭尖上那一摄人的寒光。

所有哄笑戛然而止。

侍从递上帕，他接过来随意了两下手指，忽然偏过去，目光越过一众华服玉冠的背影，落在最后面那个缩缩脑的人上。

澄放下弓，搓了搓指尖被弓弦勒的红痕，看都懒得看靶上的箭——它们就该长在那里。

澄的臂膀稳稳地张着，弓弦拉得极满，箭尖在雪光里闪着冷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