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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玉眼眶发红,低声道:“大郎君他……不值得娘子这样待他。”
说完,她轻轻掩上了门。
因茹玉那一番剖白,归府三日来,玉娘都没有心情去找郑观月闲话叙旧,只推说身体不适,将自己关在从前的闺房里,闭门不出。
她这三日甚少合眼,茹玉说过的那些话在脑中翻来覆去,搅得人难以成眠。
会是茹玉诳她么?
玉娘很快便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看得出那日茹玉的感激是真,羞愧是真,落下的眼泪也是真。甚至怕她不信,茹玉连顾琇那处的模样都说得清楚——也确实几无差别。
可为什么?
为什么怀瑜会做这样的事?偏偏还是在他们分别的前一日。
明明那日清晨,两人还是夫妻情浓,恩爱缱绻。转眼之间,他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懂他。到头来,竟是一知半解。
清瑶推开房门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玉娘斜倚窗边,许久都没有动,半张脸隐在昏黄烛影里,神色疲惫。
“娘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清瑶看得心疼,“你这几日这样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玉娘只哑声宽慰她,说自己前些日子见了茹玉姐妹情深,一时触景生情,想起了父母,让她不必担心。
待清瑶离去,她才起身走到妆镜台前。
镜中人脸色憔悴,眼下已经泛出淡淡青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这几日,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告诉阿兄和嫂嫂。可每每念头一起,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自己尚且不知道这段婚姻以后该怎么办。若此时便说了,除了叫他们跟着生气难过,又有什么用?况且这样的事,到底难堪。她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同顾琇过下去,实在不愿先让最亲近的人知道。
至于清瑶,她更不愿说。清瑶从小看着她长大,若知道了,只怕比她自己还要难受。
满腹的话堵在心里,偏偏一个也说不得。
最后,她竟想到了闻澜。
他们其实还算不得多熟。可不知怎么,这几日她总会想起那日在平乐坊外听见的琴声。那时闻澜甚至不知道车中人是谁,却偏偏弹出了一支与她当时心绪那样相合的曲子。
又或许也正因为不算太熟,有些对亲近之人难以启齿的话,反倒更容易说给他听。
最终,她还是去了宴春台。
玉娘拢着一袭宽大的斗篷,沉默地跟着青鸟使往闻澜所居的小楼走去。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水光潋滟的眼睛。
闻澜早已知道她会来。
跑厅先一步来知会时,他手中正调着琴弦。得知来人是玉娘,指尖停在弦上,心口倏地一紧。
期待、忐忑、隐秘的欢喜,如春日暗潮一般在胸臆间一点点漫开。他分明已经不是不谙情事的少年,可这一刻,却仍像初次得了心上人垂顾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直到玉娘进门。
他看见她哭红的双眼,也看见她难掩憔悴的面色。
那一点旖旎心思,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闻澜没有多问,只上前一步,轻轻接过她解下的斗篷。
玉娘在桌旁坐下,始终不大说话,只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饮酒。
闻澜便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在一旁陪她,得她同意后方才抚琴弹奏。
是一曲《秋夜读易》。琴声沉静低缓,温柔绵长。像秋夜里的一盏陋室孤灯,也像无声落在肩头的月色。
玉娘听着听着,心口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开。待酒意微醺,她才垂着眼,将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烦扰与委屈,一点点说了出来。
那些话并不齐整。
有时说到一半便停住,有时又忽然想起什么,低低补上一句。闻澜始终没有打断,只在琴声渐歇后,安静地望着她。
等玉娘终于说完,房中只余茶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