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

他嘴角的笑意，在抵達校門口時，達到了頂點。那是一種看著籠中鳥終於認清自己宿命的、慈愛而悲憫的微笑。

他為我打開車門，動作紳士得像一位真正的王子。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白襯衫映照得潔白無瑕，他看起來就像所有女孩夢想中的那個完美學長。

「去吧。」他溫柔地說，幫我理了理衣領，那動作自然而然，充滿了兄長的關懷。

我僵硬地走下車，雙腿還在微微發顫。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道無形的鎖鏈，牢牢地釘在我的背上，看著我走進校園。

我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進教學樓。

就在我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是陸辰飛。

他抱著幾本書，看到我時，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暖而燦爛的笑容，像陽光本身。那是和趙定曜完全不同的溫暖，不帶有任何侵略性，只是純粹的善意。

「孟殊！」他快步向我走來，眉眼間帶著一絲關切，「我聽說昨天表演的事了，沒關係的，那個老師本來就對人很嚴格，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遞過來一瓶溫熱的牛奶，瓶身傳來的溫度，讓我冰冷的指尖有了一絲暖意。

「我特意去超市買的，喝點熱的會舒服點。」

我愣愣地看著他，看著他真誠的、不含任何雜質的眼睛。那眼睛裡，映著一個普通的、需要被安慰的我。

不是趙定曜眼裡那個，需要被「教導」，需要被「擁有」，需要被「烙印」的私有物。

是一個……「人」。

我的心，像被一根針，輕輕地扎了一下。

那不是愛，也不是喜歡，那是一種……久違的、被當成「正常人」對待的慰藉。

「謝謝學長。」我接過牛奶，聲音很輕。

「跟我還客氣什麼。」陸辰飛笑了，露出兩颗好看的虎牙，「下次有機會，我希望能看到妳完整的表演，一定很驚豔。」

他的話語，像一股清泉，流淌進我乾涸的心田。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找了一個藉口，跟陸辰飛道別，然後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顫抖著拿出了手機。

是一條訊息，來自「曜聲」。

那個我以為已經被揭穿的、網絡上的幻影。

訊息很短，只有一張圖片。

那張圖片，是從一個極高的角度俯拍的，像素很高，可以清晰地看到走廊裡的每一個人。

圖片的主角，是我和陸辰飛。

我低著頭，接過他遞來的那瓶牛奶，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我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們站得很近，看起來……親密又溫馨。

像一幅……青春校園電影的海報。

我的血液，在看到那張圖片的瞬間，徹底凝固了。

我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環顧四周。

教學樓對面，是另一棟高樓的樓頂。

我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感覺到了。

我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雙眼睛，正從那個我看不到的角落，像望遠鏡一樣，冷靜地、客觀地，記錄下這一切。

他不是走了。

他一直在看。

他看著陸辰飛向我走來，看著他對我笑，看著他遞給我牛奶，看著我……接受了他的溫暖。

然後，他拍下了這張照片。

作為證據。

作為……新的罪證。

訊息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在幾秒鐘後，緩緩跳了出來。

「妹妹，哥哥給妳買的牛奶，不好喝嗎？」

我幾乎是憑藉本能，將那瓶還帶著溫度的牛奶塞回陸辰飛懷裡，甚至不敢去看他臉上那错愕的表情。轉身，拔腿就跑。

我跑得飛快，像被獵人追趕的兔子，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每一次跳動都在尖叫著「逃」。周圍同學的驚訝目光，走廊裡回蕩的腳步聲，窗外的陽光，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與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