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怜惜

“阿良，”身后床铺，忽地浮起幽弱男声，“……药还没送来么？”

沙哑偏低的嗓音，与旧时相比，褪去了年少的清冽，夹带一丝在红尘岁月滚过的稳练。苏韵滞在原地，须臾，才转身回头，朝他望去。

他仍闭着眼，眉峰微蹙似有不适，指掌按在腹部。苏韵动身回到床头，将药盒放下，低声说了句：

“先生，您的药已经送到了。”

宽大口罩遮住脸庞，刻意降调的音色，无法让病痛中的男人察觉异样。苏韵说完，不等他道出第二句，立时便转身而去，门页开合，像一缕风飘出了他卧室。

足音渐远，房间复又沉寂下来。蒋誉存慢慢睁眼，循着方才声源，看向床头。

一杯水和一盒药。

水已放凉，他的梦却还没醒来。

……

苏韵下班，直至回家，神思都还有些恍惚。

意料之外的重逢，哪怕对方并未认出她，悸动仍如心湖掷石，荡开一圈圈细小涟漪。她吃过早饭，躺在床上，回想几小时前的相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头脑反而变得愈发清醒，闷在被底呼吸。

隔了那么多年，他或许早已将她忘却。当年的事她不愿再去回想，可记忆并非她能控制。他抛弃了她，让她独自承受那么多苦难，她应当是憎恨他的，憎恨他带给她的伤害。

可看到他在床榻忍受病痛，额际覆上薄汗，她又无可自制地生出怜惜，想到他以前胃就不太好。

苏韵匿藏在黑暗，过了许久，才慢慢闭上眼睛，陷入睡梦。

许多画面一帧帧闪过，快到来不及细看。他的身影被切割成块块碎片，散落在她四周。站在讲台上的对望，楼梯走廊的擦肩而过，他在人群里回头，目光落在她脸庞的轻笑。无数的美好织就成镜花水月，到末了成为一场空，成了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苏韵抽动醒来，外面天色已经黄亮。她在被子里躺了一天，手摸到额头，涔涔的都是湿汗。

挂钟时针即将指向三点，她赶紧起床，准备梳洗好后再去上中班。

小吴昨晚请假，现在也还没回来。苏韵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出门前，又停下步子，想到什么。

口罩。

她需要一个口罩，来阻绝微乎其微的可能，平顺度过接下来的工作时间。

清洁车从电梯推出，苏韵从二十楼开始往上做。二十楼是普通客房，住的多是一些商务客人。她一间间敲门、打扫、换床单，因为白天没休息好，动作略微有些迟慢，但也还算妥帖。在二十楼收拾好，她继续推车往上，直至来到二十八楼。

二十八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推车出电梯，远远就看见朱经理和张姐在备餐间门口说话。苏韵低头，推车从旁边走过，张姐忽然叫住她：

“苏韵，你过来一下。”

她脸色阴晴难辨，语气微沉。苏韵气息一滞，推车停在走廊旁，快步朝她走去。

张霞手里拿着一块白毛巾，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抬眼瞅她：“这是你昨天换的吧？二十八楼2806的浴室毛巾。”

毛巾边角折得不够齐，有一道明显斜褶。昨天叠的时候她在想心事，所以疏忽没有注意。张霞把毛巾往清洁车上一拍，神色瞬即转阴，当着朱经理的面呵斥：

“我说了多少次了？行政楼层的毛巾要按标准来，边对边，角对角。你这叠的什么？客人看了怎么想？觉得我们酒店连条毛巾都叠不好？”

苏韵低头，听她连珠炮弹似的一长串话，连开口机会都没有。她攥着指节，等她发泄完怒气，刚想开口道歉。

身后走廊，忽然传来一道脚步。

“怎么了？”

男声响起那一瞬，苏韵脊骨一麻，僵住不动。

思绪尚在发怔，张霞已经转过头去，脸上表情瞬间切换成和颜悦色：“没事，蒋总，我们在检查客房卫生，一点小问题。”说着，又往旁边让了让，顺道将苏韵挡在身后，以免男人过问。

蒋誉存站在走廊，穿一件深灰色开衫，里头搭白衬衫。他拿着一个马克杯，大约是从房间出来倒水，身姿挺拔而又闲适，视线越过张霞肩身，落在背后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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