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厌平庸

左行舟始终没有言明那份大礼究竟是什么，只留一句，让她静候消息。

数日一晃而过，李砚背上狰狞鞭伤稍稍平复，已能勉强半靠在床头。这日府中有人专程登门递来消息，随后奉上一张拜帖。

嫣儿接过拜帖，看着上面书写的名讳，眉头微蹙。

乃是附近清河县一位致仕老官员的寿宴。

葛松年，前户部主事。

她细细思忖，李砚这一脉往日往来之中，和这位老者从无半点交情。凭空登门赴宴，会不会有些不大好。

她抬眸看向传信的下人，轻声发问：“我与这位大人素无往来，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下人躬身回话，语气恭谨笃定：“姑娘不必忧心，我家公子早已全部安排妥当，姑娘只需按时启程前往临城便可。”

下人退去，屋内只剩嫣儿一人，她对着拜帖久久沉思。

这位老臣年事已高，久居城外，多年远离朝堂漩涡，始终保持中立，既不曾依附韩阁老一派，也未曾归入左丞相麾下。游离在两大派系之外，是朝堂少见的闲散旧臣。

左行舟特意安排她奔赴临城赴宴，用意何在？

凉亭之中他许诺赠予她的大礼，难道便藏在这场寿宴之中？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层层缠绕，一时难以参透。

傍晚，嫣儿提着食盒去往李砚居所。

灶上慢熬的清粥温软，她端至床边，扶起李砚倚靠软垫。

粥碗搁在小几上，她缓缓开口，平静告知：“我明日动身前往清河县。”

李砚握着瓷勺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牢牢看向她。

“你是不是去见过左行舟了。”

不是疑问，已然是定论。

嫣儿颔首，算作承认。

李砚神色沉了下来，伤口尚且隐隐作痛，可他依旧强撑着心绪，语气带着担忧。

“听我一句劝，就此停手吧。”

“你安安稳稳留在裴仲昀身边，才是最稳妥的出路。朝堂党争凶险万分，你夹在两股势力之间，到头来最容易被当成弃子、牺牲品。”

“你仔细想想其中利害，权衡自身安危。一旦你彻底站到裴仲昀的对立面，真的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以他的心性手段，到那时，他也会狠心除掉你。”

“就算左家真的斗赢了，裴氏倒台了，伤及到了朝中多少人的利益，别人动不了，你一个孤单的女子，别人想发泄伺机报复好不容易吗？”

嫣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

也是好笑，当初是她劝他，如今却是换了个位置。

她怎么会不明白？

无数个深夜，她也曾暗自设想那一日到来的景象。当所有恩怨摆上台面，彻底翻了脸，裴仲昀会用何等冷酷的手段对付她。

她怕疼，如果落到什么人手中，她可不想受刑，宁可咬舌自尽。

可如今证据已经交到左行舟手中，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她不知道。

前路茫茫啊。

“那不是还有你吗？”她含笑的眸子望着他，似玩笑话又似真话。

嫣儿话音落下，他却不说话了。

李砚垂落眼帘，重重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背上的鞭伤隐隐抽痛，可比起皮肉之苦，心口那股无力感更加熬人。

他何尝不想拍胸脯应下，许诺定会护她周全。

可现实早就给了他狠狠一个巴掌。

他如今一身伤势缠身，无权无势，连自保都勉勉强强，又拿什么去保证可以护她平安。

一股浓重的恨意缓缓滋生，恨自己的弱小，束手束脚，空有护她之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

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颓丧。

“抱歉。我……”

“我都明白。”

“人这一生，步步谨慎、事事求稳。活得太清醒安分、太权衡利弊。”

“偶尔，也是要任自己的性子一次的。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后悔。”

若事事只求安稳退让，那积压心底多年的亏欠与不甘，便永远无处安放。

李砚望着她矫好的面容，眼底蒙上一层沉沉的阴翳，他真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做不到……

心底翻涌着近乎窒息的自我厌弃，不甘与狼狈死死纠缠。

他没有顶好的出生，没有改变局势的命运，只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深陷其中。

如果老天爷能赐他权势就好了。

如果他能手握权柄，立足高位就好了。

心里暗暗发誓，等他日站上万人之巅，能定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