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處(五) - 哪一個才是我

每一次,每一場，結束之後。

主人,都會來接我。

他從來不問我，今天發生了什麼。他不問我被幾個人玩過，不問我被怎麼對待，不問我身上那些紅痕、那些痕跡,是誰留下的。

他只是接我回家。

回到家，他會替我放好一缸溫熱的洗澡水。他會讓我泡在裡面，然後,坐在浴缸邊,用一塊柔軟的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我把身上那些別的男人留下的東西，仔仔細細地,搓乾淨。他會用溫柔的力道,替我按摩被繩子勒過的、還泛著紅痕的地方。

洗完澡,他會用吹風機,把我的頭髮，一縷一縷地，慢慢吹乾。他的動作又輕又慢，像在整理一件他很珍惜的、失而復得的東西。

從頭到尾,他什麼都不問。

而我，總是在他懷裡，哭了出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今天被那些男人怎麼樣了。

是因為，「回來了」。

是因為，撐了一整個晚上的那根繩索，那句「結束了就可以回家了」,終於，兌現了。是因為，在被那麼多雙陌生的手翻來覆去之後,終於,有一雙我熟悉的手，溫柔地,把我接了回來。

（是他把我送出去的。是他把我推進那些房間的。我知道。我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

（可是也是他，把我接回來的。也是他，替我把那些痕跡擦掉的。也是他，讓我在他懷裡,重新變回一個被珍惜的人的。）

（送我出去的是他，救我回來的也是他。而我的身體,只記得後面這一半。它把整晚的難堪都忘了，只死死抓住這一句「回來了」帶來的、暖到想哭的安全感。）

胡蘿蔔,跟鞭子。他一手把我推進地獄，一手在地獄的門口,溫柔地,接住我。而我,竟然,因為那雙接住我的手,而更愛他,更離不開他。

「主人……」我在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乖。」他輕輕拍著我的背，「回來就好。辛苦了。」

有他在,今天那些,就都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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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暑假，我的生活，徹底分成了兩層。

白天，我是最美榜首。我接了一支很大的護膚品廣告，站在雪白的攝影棚裡，皮膚被打光打得光滑無瑕，笑容甜美又乾淨。攝影師一邊按快門一邊誇我：「妳就是天生的模特。這皮膚,這氣質,鏡頭超愛妳。」

晚上，我是另一件東西。我脖子上,被項圈勒出的紅痕還沒消；我胸口，被繩子勒出的菱形勒痕還泛著紫；我身上,是一片一片被蠟油燙過又撕過的、微微發紅的印子。

隔天,我又坐在化妝台前,準備上工。化妝師拿著粉撲,湊近我的脖子,忽然停了一下。

「咦?」她皺起眉，「Q,妳脖子怎麼了?這一圈紅紅的……過敏了嗎?」

我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脖子上那一圈,昨晚被項圈勒出來的痕跡。

我笑了笑,聲音甜甜的,一點破綻都沒有。

「對啊。」我說,「最近換季,皮膚有點過敏。麻煩妳幫我遮一下。」

化妝師「喔」了一聲,拿起遮瑕膏,一層一層地,把那圈紅痕,蓋了起來。

我看著鏡子裡,那圈紅痕,一點一點被蓋掉,重新變回一段乾淨無瑕的、屬於清純女神的脖子。

（我的皮膚,現在需要兩層妝。）我對著鏡子,想。（一層,給鏡頭前的我,那個發光的、乾淨的、全國都愛的最美榜首。另一層,蓋住晚上的我,那個被項圈牽著、被繩子勒著、被蠟油燙著,連痛都能翻譯成快感的,另一個我。）

（這兩個我,住在同一副身體裡。白天那個,是給所有人看的。晚上那個,只有那些暗處的手,跟我自己,知道。）

化妝師替我補好妝,我對著鏡子,重新掛上那個清純甜美的笑。

十分鐘後,我又走回了鏡頭前。閃光燈亮起來的那一刻,沒有人看得出來,這個笑容底下,藏著一個怎樣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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