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温热

第七天，考察推进到线路修正方案的实地踏勘阶段。技术部把室内讨论确定的迂回避让路径标在卫星图上，顾时晏要求全员到现场走一遍——不是坐车绕一圈，是沿着未来的并网线路徒步，一公里一公里核对地质条件和植被覆盖。他这人做事，从来不会只相信纸面上的测绘数据。

车队走到雨林边缘就进不去了，所有人下车，换胶鞋。雨林里的空气湿度高得能拧出水来，藤蔓从头顶的树冠垂到地面，脚下的泥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得松软，每踩一步都能陷进脚踝。

苏青禾穿着深蓝色速干裤和一件旧款的灰色户外衬衫，把裤腿塞进胶鞋里，头发绑成低马尾。她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拿着一份防水地图，边走边在关键坐标上做标记，胶鞋踩在泥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这一带的地形比预想的复杂——地图上标注的那条迂回路径在现实中有一段被暴雨冲出了浅沟，需要绕行一小片积水区。

领队的当地向导带着几个人从左侧绕过去，苏青禾跟着往前走，脚下踩到一截被泥水半掩的树根，胶鞋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腰。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站稳。

她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衬衫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手指微微张开贴在她腰侧，拇指恰好落在她肋骨下方的弧度上。她没有回头，光靠这个力道的分寸就知道是谁——从七岁那年她在冰面上滑倒他扶住她开始，这个人扶她的方式就没变过，在她最需要的瞬间把手放在最该放的位置，等她站稳就收回去。

她站稳之后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顾时晏。他穿着深灰色户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胶鞋上全是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冷峻，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他收回手的动作慢了半拍，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开时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她的体温在他指尖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谢谢Simon总。”

那句Simon总把他钉在原地——带着尊称，带着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她之前开玩笑叫他Simon总的时候语气里还有点故意的挑衅，现在什么情绪都没有。他收回手插在裤兜里，说了句“路滑，小心”，声音压得很平。

苏青禾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样，胶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穿过那片积水区时还停下来帮后面的同事指了一下最浅的绕行路线。

顾时晏走在队伍最后面，裤兜里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托住她腰时的弧度，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残留着她体温和棉麻衬衫粗糙质感的余韵。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腰侧的弧度被他用手掌接住时隔着衬衫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她站稳之后迅速回头的动作干净利落，跟他说谢谢的语气和跟任何同事说话没有区别。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谢谢Simon总”这几个字听起来像“滚”。

那天傍晚收工回酒店的路上，苏青禾坐在越野车前排，跟同事讨论明天的行程安排。顾时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赤道傍晚被夕阳烧成橙红色的天空，棕榈树的剪影在暮色里一闪而过。

车里其他人都在打盹，大家说到半程发现他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开口，问大家住在哪个房间。同事一一回答，轮到她，她没回头，语气和回答任何同事一样。

“318。”

他点了一下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好像318只是门牌号，不是他会路过的一块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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