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想念。这是他唯一的支。恨她，他就能继续往前走。忘了她，他就会倒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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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后面。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你恨她吗。”

新兵连的第一天，教官是个满脸横的来人，着重音的英语，站在队列前面挨个打量新兵。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低看着手里的名册，又抬看着他。“Simon Ng，少爷兵。细，一看就没吃过苦。我打赌你撑不过第一周。”

Vincent把伍通知放在他面前那天，新加坡正值雨季最闷的时节。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两只拉布拉多趴在沙发边上打盹。Vincent穿一件亚麻衬衫，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把那份文件推过来。“新加坡籍男公民必须服兵役，”Vincent说，语气和平时在董事会上陈述财报数据一样平，“我打了个电话，把你安排去了步兵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梁英不只是他妈妈的妹妹——她也是他的母亲。

她转过来看着他。那双和梁家人一样犀利的睛里，有某被岁月磨得很薄的东西。她说：“恨就好好活。活个人样来，让她看看。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他没有说话。三个月后在新兵连结业考中他拿了全连第一。教官把成绩单扔在他面前，用一刮目相看的表情看着他，说你小还行。他接过成绩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多年前在胡同里打架一样——挨了拳从不哭，赢了从不笑。

雨林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他趴在泥里，迷彩服被汗和雨浸透了，蚂蟥钻靴里要用烟来。旁边几个新兵在低声咒骂天气，他把脸埋在袖里，闭上睛。怀表被他用防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着。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黄铜壳，表盘碎了，链断过一次被他用铁丝接上了。他趴在地上，压着冰冷的枪，怀表硌着肋骨，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

从到脚看了一，然后说了一句——“回去把你这雨衣换了，淋了雨要洗澡。”

有一次连续行军了一天一夜，整个人已经达到生理极限，像了铅，每迈一步都要把全的意志力拧碎了才能驱动。教官在旁边吼，他咬着牙往前爬。他想起Vincent说的那句话——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其实还行。他又想起了梁英的那句——恨就活个人样来，让她看看。他闭上睛，在心里默念三个字。苏青禾。

他写的是：禾。

“你妈把你给我，不是让你来新加坡享福的，”Vincent端起茶几上那杯威士忌喝了一，“你要想在这里站住，先得学会在泥里爬。步兵营能教会你一件事——你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其实还行。”

顾时晏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拿起来，了下，转回了自己房间。关上房门之后他看着那份伍通知书上自己的名字——Simon Ng，十八岁，新加坡籍。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写了一个字。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个字，也许是因为从今天起，顾时晏这个名字就真的被锁了屉里，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最后一次用这个字来确认自己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说恨。

步兵营是新加坡武装队里了名最苦最累的队。不是文职，不是技术兵，是真正要扛着枪在雨林里负重行军几十公里、在最恶劣的环境下接受丛林战训练的作战队。Vincent Ng，东南亚最大的新能源集团的创始人，在商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完全可以把他的外甥调去某个坐办公室的文职岗位。但他没有。他把顾时晏送去了最苦的地方。